但是,太阳、月亮与星星并非每天都会出现,比如阴天下雨的时候,又该咋办呢?用张道胜老人的话说就是“只能靠感觉了”。因为长期如此,早已形成了习惯,每天到那个时候就会自动醒来。加之制度严格,更是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另外,时间标准也不一定会被严格遵守,而是有季节性差异。比如很忙的时候天都已经很黑了也许还在地里干活呢。尤其是集体化时期,每一项活计都是有严格的时间限定,比如这片地我们必须在多长时间之内刨完,刨不完就不能回家,即使天已经很黑了。单干后,时间安排不再如此刚性。大家总是乘凉快早一点下地干活,天比较热了就回来,并没有严格的时间安排,自由度相对比较大一些。
四、讨 论
前已述及,标度时间经验是人类在与特定环境条件之协调中产生的。也就是说,一个地方的时间感是与这个地区的环境条件相适应的。而这里所说的环境条件,既包括自然环境,也包括社会环境。在聚峰村,日常劳作的时间标准就与本村多山的环境有很大关联。比如,以太阳与山的相对位置来判定时间;由于居住分散及受高山的影响,即使在同一村的不同地方在时间感觉上也存在一定的差异。另外,这一点在本地的一种特殊土地计量单位——工夫上也表现得特别明显23。现在村里人大约每人有五个工夫的土地,据土改时土地分配委员会的丈量,四个工夫相当于现在的一市亩。“ 工夫”一词带有极强的时间倾向性,一个工夫,简单来说就是一天的劳动,按当地人的理解,大约十二三个小时。所谓一个工夫的土地,就是在一天内所能耕作的土地。这主要由于本地是山区,土地依山势开垦而来,都很不规则,也就很难精确丈量,于是刨一天就称为一个功夫。
任何计时系统都是文化的产物,尤其与所处的社会经济环境紧密相关,真是“无不来自于实践”24。长期以来,中国一直是一个以农立国的国家,农业生产在人们的生活中占有极其重要的地位。表现在时间上,也就不可避免地会对人们的时间观念产生影响。中国传统时间观,一个极为显著的特点就是和农业生产紧密相连,把农事的进程作为时间的一种重要尺度。“春”、“秋”、“年”等表示时间或季节的词,其本义都与植物或庄稼的生长、成熟有关,如《说文》对年的解释就是“谷熟也”。另外,作为农业生产主要时间标准的节气,本身也是掌握农事季节的经验总结,是为了适应农业生产的需要,谷雨、小满、芒种更是直接以农作物的生长情况来命名。在这种农民时间感的认知过程中,农业生产活动、即“实践”又起到了“再造”的作用。如布迪厄认为,时间的象征既是一种“类科学”的认知,也是一种社会活动节奏的秩序,个人行为与他的趋同,并不是因为个人受他的全面制约,而是因为在特定的环境和文化场合中,个人的经济和社会生产的实现,有赖于为之提供认知和行动方便渠道的系统。因此,实践一方面实现了个人的利益,另一方面在某种程度上使结构和体系得以不断再生产,形成其“ 霸权”的中介。也就是说,实践既是策略性的个人行动,也是再造文化和社会秩序的途径。萨林斯也表达了同样的看法,他认为复制社会文化体系的不是社会化和仪式,更重要的是日常生活的实践。日常生活的实践体现了组织与支配体系的时空和社会秩序。在日常生活中,人们的行为常规不仅受到内在组织原则的影响,而且还在现实世界中加强这些原则25。
选择了一种计时方法,一定程度上来说就是选择了一种生活方式。丁贤勇认为,受传统农业生产周而复始、循环往复特征的影响,生活在传统农业文明时代的人们,在时间观念上具有凝固性和恒常性的特点,重复、单调、千篇一律,缺少创新,而正是这孕育了中国人浓厚的乡土观念26。传统时间观的另一个特点就是非精确性,没有精确的几点几分的概念。如在聚峰村,传统上人们只是以太阳在半山腰、月没正南、启明星在东南方等来掌握一个大体的时间尺度。之所以如此,也是与农业生产的特点相适应的。农业生产虽然也有一定的农时要求,但这种要求并不像现如今技术时代形势下的时间安排那样严格,每个人都必须严格遵守:起床、上班、下班、工作、学习,都有严格的时间规定,你必须遵守而不能出差错。整个社会就是一台庞大的机器,在时间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运转。与技术时代相反,同农业活动那种相对较长且不很精确的生产周期相适应,处在这种环境条件下的人们自然也就不用遵循特别严格的时间安排。所以,在西方人批评中国人在日常事务上缺乏时间观念时,杨联升先生辩护说:“ 但是应该记住,在机器时代以前,中国是一个农业国家,没有特殊的需要去注意一分一秒的时间。27”
标度时间经验是与周围环境相协调的结果,是对时机的把握,包含有丰富的自然情境、形势和场,渗透着特定的含义。但随着时代的发展,标度因为复杂的测量技术和手段的运用而转变成了测度,于是我们把测度到的东西叫做时间,这就是测度时间。简言之,测度时间就是借助于一定的手段,如水漏、钟表测量而得的时间。其本质上只是一种物理运动过程,某种空间化的东西,或者是数的序列,或者是几何长度 28。与标度时间不同,测度时间不再与周围环境相联系,不再包含有特定的含义,脱离了人们直接的生活经验。正如拉尔夫金(Rifkin) 所言:“ 随着现代生活节奏持续的加快,我们开始越来越感觉到与地球上生命节律的脱节,我们不再能感到自己与自然环境的联系。人类的时间世界不再与潮起潮落、日出日落以及季节的变化相联系。相反,人类创造了一个由机械发明和电脉冲定时的人工的时间环境:一个量化的、快速的、有效率的、可以预见的时间平面。29”而这种转变,正是技术时代农业文明被工业文明代替的必然结果。另外,与技术时代的要求相适应,时间概念也变得日益精确,几时几分几秒的观念开始深入人心。同时,伴随着技术时代的到来,传统凝固性、恒常性的时间观念也逐渐逝去,千篇一律的乡村生活开始发生改变,浓厚的乡土观念也开始被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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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国民俗学网 【本文责编:王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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