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中国民俗学会最新公告: ·中国民俗学会2024年年会征文启事   ·第三届民俗学、民间文学全国高校骨干教师高级研修班(2024)预备通知   ·中国民俗学会成立四十周年纪念大会暨2023年年会召开  
   研究论文
   专著题录
   田野报告
   访谈·笔谈·座谈
   学者评介
   书评文萃
   译著译文
   民俗影像
   平行学科
   民俗学刊物
《民俗研究》
《民族艺术》
《民间文化论坛》
《民族文学研究》
《文化遗产》
《中国民俗文摘》
《中原文化研究》
《艺术与民俗》
《遗产》
   民俗学论文要目索引
   研究综述

访谈·笔谈·座谈

首页民俗学文库访谈·笔谈·座谈

两种文化:田野是“实验场”还是“我们的生活本身”?(二)
  作者:吕微 刘宗迪 施爱东 | 中国民俗学网   发布日期:2006-02-02 | 点击数:21042
 
 
【吕微】
在回应宗迪之前,先试着抓个宗迪的小疏漏。宗迪一方面说沟通只是一个理论的难题,在实践中本不成问题;另一方面又抱怨人与人之间在现实生活中无法沟通。也许,宗迪的意思是说,在传统社会中沟通不成问题,沟通成了问题是现代性的后果。但我们说的正是——现代。如果倒退回古代,沟通问题的确不大上得议事日程,但在现代社会中,沟通就绝不仅仅是个实践问题,而首先是个理论难题,这不是说我们沟通就一定能沟通成功的,其中有些道理需先弄清楚。实践中遇到了问题是因为我们先在理论上意识到该问题,如果我们先就没有在理论上意识到有沟通问题在,我们在实践中也就不会碰到什么沟通的问题。我们民俗学从来不乏田野调查,但我们何曾把在田野中遇到的交流障碍视为一个问题,在主、客体的认识论关系中,只有我(主体)认识你(客体)的份儿,哪里还允许什么平等沟通的障碍问题出现?沟通问题的出现恰恰在于理论对该问题的先验认识,就此而言,康德、胡塞尔绝非坐而论道。
宗迪之所以坚信只要就一定能找到沟通的门径(即使希望沟通的双方各自依据的传统背景相差极大),我想,这是因为宗迪相信传统背景是可以建构的(所以宗迪说民俗学科能够对人与人之间的沟通做出贡献)。我们设,宗迪和对门邻居,尽管时间和空间完全不相重合,几乎没有碰面的机会,但只要沟通,宗迪就可以拐弯抹角打听到邻居的电话号码,给对门打个电话,约个时间和见面地点,当然,前提是对门也。而一旦对门也,那么此时此刻,宗迪和对门的邻居就有了一个共同的约定,这个约定待双方见面时就会成为见面双方共同拥有的传统”“背景,现在,既然双方拥有了一个共在的时间和空间约定,于是,时间和空间完全不相重合的往事就会成为断裂的历史,并为新的曾在所替代。但是,即使对方然诺赴约,仍然不能断定对方就一定沟通,也许对方只是敷衍一下宗迪,并不进一步把邻里关系发展为朋友关系。所以,还是不是要紧之处,在这点上,宗迪是对的。但是我,现代人还是沟通的,因为人必须在社会中才能生存,而要在社会中生存,就必须与他人沟通。这其实都是老生常谈。
宗迪一番话语重心长,关键在于指出了沟通的前提条件——“传统背景共在的传统背景——“曾在是人与人之间相互沟通、相互理解的前提条件。因此,为了相互沟通、相互理解而进行的对话多半先就围绕着传统背景进行讨论。我们在他乡遇异客,往往爱攀乡亲:宗迪你是山东人?我吕微也是山东人!宗迪你是山东哪儿的人?即墨人?我是莱芜人!这就是在寻求共同传统、共同背景——共在的曾在,以便为下一步实质性的相互沟通乃至相互理解作铺垫。
 
等有一天我们这伙人真都老了,七十,八十,甚至九十岁,白发苍苍还拄了拐棍儿,世界归根结蒂不是我们的了,我们已经是傍晚七、八点钟的太阳,即使到那时候,如果陌路相逢我们仍会因为都是老三届相逢何必曾相识。那么不管在哪儿,咱们找块不碍事的地方坐下——再说那地方也清净。您哪届?”“六六。您呢?(当年是用字,那时都说了,由此见出时间的作用。)我六八。”“初六八高六八?”“老高一。”“那您大我一岁,我老初三。倘此时有一对青年经过近旁,小伙子有可能拉起姑娘快走,疑心这俩老家伙念的什么咒语。那时候您去了哪?”“云南(或者东北、内蒙、山西)。您呢?”“陕北,延安。这就行了,我们大半的身世就都相互了然,这永远是我们之间最亲切的问候和最有效的沟通方式,是我们这代人的专利。六六、六七、六八,已经是多么遥远了的年代。要是那一对青年学过历史,他们有可能忽然明白那不是咒语,那是20世纪中极不平常的几年……(史铁生:《相逢何必曾相识》)
 
这就是现代人的沟通门径。现代人不再生活于传统的社区之内,而在现代的城市街道中生活,但也正是以此,现代人更需要传统,以便营造出共在生存的曾在条件。于此可见民俗学的效用。民俗学正是一门现代学科,是应现代问题之约而产生的、以发掘和建构传统为宗旨的学问。在这点上,我同意宗迪的意见,民俗学是一门关怀传统的学科,民俗学的基本问题是为现代人的相互沟通、相互理解创造先天条件。就此而言,我以为,经典民俗学的文本研究仍有其继续提倡的理由,那种只顾经验的语境研究而忽视先天的文本研究的做法实际是在取消民俗学的学术深度。
但是,民俗学为建构现代共在之先天曾在条件的努力却也隐藏着一个危险,这就是:对传统的发掘工作有可能沦为意识形态的仆庸。这是经典民俗学在其起源处曾经的历史教训,我称之为民俗学的浪漫主义原罪。这就是说,对传统的发掘如果不考虑学者以外的其他当事人(我们暂且假定学者和其他当事人都从属于同一传统)的意愿,那么民俗学者的发掘工作就会变成知识强权。为此,我们才需要对话。对话是说,民俗学者需要考虑民众的每一个体对自己所承载的传统的自我理解和自我解释,这当然首先是学者的一厢情愿,但却是民俗学者对学科历史进行反省后所设定的学术理想,因此,对话的命题首先是一个批判性的命题,对话是针对知识强权的负罪记忆所拟订的目标,至少是策略,至于对话如何实现,实现的方式究竟如何,在目前并没有一个完善的方案,而是处在实验阶段,比如民族志、民俗志的各种文体试验。
宗迪之所以对对话心有不爽,我以为,宗迪的内心仍然潜藏着些须贵族意识、精英意识(我们大家都难免)。宗迪的学术思想深受海德格尔的影响,而海氏对众人是深恶痛绝的,而对传统,海氏则无比崇敬。但是,对于传统,我们必须有所分析,我们不能因为现代人之间难以沟通就一味高举回到传统的大旗。试问,真的让你回到历史、回到传统中去,你干吗?我想,无论是谁,无论怎样抱怨当前的生活多么的不如意,但是,真的让你回到从前,谁都不干,因为美好从前对于万恶当下来说向来都是一个批判性的当然也是建构性的标准。所以,说今人难以沟通,古人易于沟通,说这话是有当下语境作背景的,即针对现代人来说的。这就是说,当我们说古人易于沟通是优点的时候,是针对今人而言的,是今人认识到的古人的无内容的纯粹形式(我在给安德明主持的家乡民俗学的笔谈中有所涉及),但古人易于沟通对于古人自己来说,却不全是优点而主要是有内容的缺点。古人往往生活在狭小社区唯一性的传统之下,唯一的传统之于古人无疑是一种强制的力量,尽管是一种温柔的思想强制,正是在这种温情的强制之下,人与人之间的心领神会却遮蔽着被强制的恐怖,在恐怖主义的氛围中,每一个人都变成了同一个人,由此,人与人之间的相互沟通、相互理解才没有什么障碍,但是,这种没有障碍正是需要我们批判地审视的,启蒙主义对于传统的集体恐怖主义的批判成果我们今天不能轻言放弃。
个人的生成的确是一个现代性的伟大事件,正如宗迪所言。越往历史上溯,人越是被束缚于一个更大的共同体之内(马克思语)。唯我主义并不只存在于(现代)哲学家的思想中,而是实实在在地已渗透到存在当中(思维和存在本来就是同一的),成为人生存的基本姿态。现代社会之所以是现代社会,就因为现代社会是一个个人可以独立生存于其中的社会,当然,对于个人能否在现代社会中真正独立,思想家们早已展开了猛烈的质疑,但思想家们的初衷却是继续推进个人的独立而不是取消这种独立。当然,我们一方面要讲个人,另一方面也要讲个人之间的关系,我们不可能摆脱个人之间的关系单讲个人,个人可能被群体所抑制,但个人也只有在群体中才能独立(这又是老生常谈),个体因共在的条件而独立,集体在独立的前提下共在。

继续浏览:1 | 2 | 3 | 4 | 5 | 6 | 7 | 8 | 9 |

  文章来源:作者提供

上一条: ·两种文化:田野是“实验场”还是“我们的生活本身”?(一)
下一条: ·两种文化:田野是“实验场”还是“我们的生活本身”?(三)
   相关链接
·[张杨格]当代视觉文化影响下民俗学田野图像研究·[彭田菲]仪式操演与身体建构:基于鄂西土家族“撒叶儿嗬” 丧葬仪式的田野调查
·[毛巧晖]多元喧嚣与20世纪80年代民间文学的转向·[梁玉婉]从“二元对立”到“走向田野”:张清水民间观的回顾与思考
·[李莹]从“第三田野”视角看非遗保护工作中的存在问题·[靳思怡]西方经典民族志中的田野经验
·[黄景春]民间文学研究向田野要什么?·[黄涛]语境理论视野下民俗志书写范式的适度革新
·[张宏赡 栾莺]白俄罗斯伊万·库帕拉节田野调查手记·[孟令法]“互联网+”田野实践教学问题反思:作为方法的家庭民俗学
·[陆慧玲]口头传统建档的行动模式与田野作业·[李一]重庆大足宝顶香会田野考察
·[李吉安 李羕然]乡村民间信仰的调查与探索·[符腾]浅论新时代民间文学田野作业 与人文理念思考
·[毕雪飞]冲绳久米岛天后宫田野调研报告·[龙圣]现实与文献:作为研究方法的田野作业的两个向度
·[彭牧]田野中的身体:作为身体实践的田野作业·李扬主编:《走进田野——民俗文化调查札记》
·[孙庆忠]并轨:扎根乡村的田野工作与促进变革的行动研究·[杨镕]国家级非遗环县道情皮影戏的田野调查报告及反思

公告栏
在线投稿
民俗学论坛
民俗学博客
入会申请
RSS订阅

民俗学论坛民俗学博客
注册 帮助 咨询 登录

学会机构合作网站友情链接版权与免责申明网上民俗学会员中心学会会员学会理事会费缴纳2024年会专区本网导航旧版回顾
主办:中国民俗学会  China Folklore Society (CFS) Copyright © 2003-2024 All Rights Reserved 版权所有
地址:北京朝阳门外大街141号 邮编:100020
联系方式: 学会秘书处 办公时间:每周一或周二上午10:30—下午4:30   投稿邮箱   会员部   入会申请
京ICP备14046869号-1       技术支持:中研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