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学者对于图腾主义的清醒态度在斯特劳斯看来应归功于林顿(Ralph Linton)的一项研究。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林顿本人曾在外号为“虹师”的第42师战斗过。根据他的回忆,由于这个师的成员来自很多不同的联邦州,其制服颜色就像彩虹一样五花八门。当部队进入到法国之后,“虹”这个名字不知不觉地就成了它的代号。士兵们在回答“你是哪个部队的”的问题时,往往回答说:“我是‘虹’的人”。1918年5月,第42师和77师碰到了一起,后者喜欢用一种特殊的图徽作为标志。42师的人也学着邻居的样子在枪支服装上画上一个彩虹的图徽,以便把自己和对方区别开来。到了8、9月间,42师的人几乎都戴上了这样的图徽。虽然同一战线的士兵使用不同的徽章是一种受禁止的行为,但到战争结束时,美军整体之内已经分出了许多支不同的队伍,大家以象征某种理念和行为方式的图徽相互区分,彼此界线分明,互相还带着某种嫉妒的心理。林顿从以下几个方面来归结这种现象:
1)一些从整体中分化出来的个性化群体;
2)每支群体各以一种动物、物件或者某种自然现象为标志;
3)当与外人交往时,群体成员使用这种东西的名字作为自身的名称;
4)以图徽的形式把这种东西装饰在武器装备上或者作为个人装饰使用,同时禁止本群体之外的其他人使用这种图徽;
5)成员们对于这一“守护神”的重视及其对于它的形体的塑造;
6)相信这一物件能保护自己,并能预兆未来。
和民族学意义上的图腾主义相比,这里虽然缺少了婚姻、遗传及与图腾的血缘关系的因素,但在林顿看来,如果这一现象不是发生在文明社会而是在部落社会的话,人们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它们定义为“图腾”了。
二、图腾主义的幻像
既然图腾主义是一个过时的理论,那还值得我们去长篇大套地讨论它吗?列维-斯特劳斯认为,其实对待这种理论的最好策略是从此对它缄口不提,让人们逐渐地把它忘掉。但由于图腾主义在学界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所以他认为还是有必要对其进行一番批判。然而讨论这一问题的真正目的,是要为新的替代性理论的诞生扫清道路。因为要想让一个过时的理论最终进入历史,最好的办法就是以新代旧。为此,斯特劳斯特意提醒他的读者,虽然图腾一词在他的书中反复被提到,但它不应被看成是一个得到肯定的正面概念,而是一种转述,只不过总是使用引号或者“所谓的”之类词语太麻烦而直接引用而已。
列维-斯特劳斯把他的理论批判方法描述为以下三个步骤:
1)把研究对象当是一种在两个或多个真实或不真实表达方式之间的关系来定义;
2)尽可能地用另外的表达方式来替代它们,同时制成一个图表。
3)对图表进行一般性分析,在它们之间建立必要的关联。[6]
但这种分析只能限于普遍性的层面,因为最初从中获取信息的现象可能并不代表整体的体系,而只是许多种不同的可能的关联方式中的一种。
与图腾主义的表达方式相关的,是自然和文化之间的关系。每一种表达方式都有群体与个体两个存在层次:自然的“物类”(Kategorie)与“物种”(Individuum),文化的“群体”(Gruppe)与“个体”(Person)。这样便产生了四种可能的结合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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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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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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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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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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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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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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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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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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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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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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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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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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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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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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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种结合的例子是澳大利亚的图腾信仰。它以“社会的”和“性的”形式在自然物类(动物或植物的种类,一类事物或现象)和文化群体(分支、支系、宗教的兄弟会、性别组织)之间建立联系。第二种结合的例子是北美印第安人的“物种的”图腾信仰,即通过物类来证明自己的类别;第三种例子犹如班克思群岛(Banks-Inseln)的莫塔人(Mota),他们认为母亲如果在妊娠期间遇到或者吃了某种动物或植物,生下的小孩就会成为这种物种的代表;美国东北部的阿尔恭钦(Algonkin)印第安人也有类似的信仰,即在小孩和在它出生时来到家中的动物之间建立联系。最后一种结合的例子是波利尼西亚和非洲的图腾信仰,即把某种动物看成是一个群体的保护神而加以崇拜。在以上四种结合中,只有前面两种才能算做是严格意义上的图腾信仰,而且人们曾对它们何者在先、何者在后长期地争论不休。后两种多被认为是间接地与图腾信仰有关。弗雷泽对于莫塔人的图腾信仰只是一种模糊的猜测。而第四种则带有阐释的嫌疑。有很多研究者甚至认为,应置后两种现象于不顾。由此可见,图腾主义的幻象是人们对于同一类型的现象进行意义阐释的结果。在阐释的过程中,人们为了强调这种现象的特殊性,往往只强调其中的某一方面而忽略了其他方面。[7]
众所周知,“图腾”一词源于北美印第安的奥吉巴语(Ojibwa)。他们语言中的Ototeman的意思是“他属于我的部族”,其中的o是第三人称代词,t只有语音功能,m是所属代词,an则是第三人称代词的词缀,ote表示自己和某个男性或女性之间的血缘关系,也就是以主体的辈分所属来定义血缘关系。人们这样来表达氏族的所属关系:“熊是我的氏族”(makwa nindotem),“请进,我的氏族兄弟”(pindiken nindotem)。奥吉巴人的确都用一种动物来称呼自己的氏族,但这并不是他们的信仰世界的全部。每个奥吉巴成员又有自己的一种动物保护神,被称为nigouimes,从字面上可以看出,与图腾毫无关联。但自从“图腾”一词被英国商人和翻译家们引入英语词汇之后,它就同时被用来指代这两种现象(见《北美印第安手册·艺术卷》对于图腾主义的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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