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两个追悼会
那事没完,接着讲,11月18号,老母亲到老大家,第二年1月18号就死了。老母亲在一月十八号烙饼时,可能是血压高而导致突然死亡。死后,天文村那边老母亲的兄弟姐妹五六个过来了,意思是我家亲姐妹怎么死了,是过来打人命案的。儿媳妇也是天文村的。有人过来喊我了,不是他家人喊的,是村里另外人说,老奶奶不在了,天文那边来了好多人。我心里也闹闷,怎么才两个月就不在了。赶紧过去,先在老奶奶遗体前磕了个头,死者儿女说:阿叔,谢谢了!我站起来说:不是给你们磕的!老奶奶家亲属全坐在东面前厅那边,我接着说:我这头是磕给你们的亲生母亲的,人死了身体是冷的,你家母亲的死是最冰凉的。为什么这样说,因为她一直想着:老房子搬过来以后,在那个四面通风的房子里,她的小孙子怎么过着,晚上也睡不着地在想啊!念啊!急啊!我这一句一说完,那边的亲属也流下了眼泪,他们也无话可说了,找不到责备的缘由了。不然是要出人命的,那边也是五六个兄弟姐妹。人死了,总得入土为安,该做的事还得做完。
村里有人对我出主意说:老村长,应该对那两个忤逆打个耳光,他家母亲是他俩害死的。我问他们:你们也给打?他们说,你先打,我们后面打。这不是乱套了,全村五百多号人,每人一个耳光,可不是把人打死了?又加两个人命案,这不是我的责任了?一直到出殡前,不断有人出这个主意。我坚决予以制止,不能打!打死了责任我来担?出殡前,全村人集中在他家院子里,底下不少人世间嘀咕:这个追悼会老村长怎么开?我们这个村有个新规矩,村里人不在了,就开个追悼会。追悼会有个规定,村里有百多户,每户要去一个,因为要抬棺材到山上,如果遇着下雨天,路烂泥滑,需要人手。每家出一人,至少有百多人,八个人抬,有八十个,可以换十个轮次。主人家要每家每户请抬灵的人,在上午十一点左右先待饭,第二轮待饭的是随死者上山的近亲,然后是举行追悼会,追悼会开完才待其他客人。吃完饭后要搞个追悼会。
那一天,满满的一院子人,都想看着这个追悼会怎么开。我也是反来复去地想了,怎么讲呢?说儿子与媳妇不对,是他们杀死了母亲?媳妇家的人也来了不少,这种话也说不得的;老母亲不对?死者为大,这更说不得!所有人都看着我,我先鞠了个躬,说:“感谢乡亲父老一起来这儿给阿奶送别,阿奶这个人,家里有四五个兄弟姐妹,也嫁到一个有四五个兄弟姐妹的人家。”
说完这句,全院的人还是静悄悄的,这里有一种不正常的气氛,我也明显地觉察到了,说实在,主持过几十个追悼会,没有这一次是像那一次样的与众不同。
“阿奶这个人肩上没少带绳子,手上没少带铁的(指农具)”。意思是一辈子没闲着,一直在操持家里的里里外外,一辈子什么苦都吃遍了。下边听不懂的人瞪着眼看着我说,他到底在说什么呢?
我又接着说,“阿奶这个人,背上没少背孩子。养了三个子女,都是在阿奶背上长大的,养了孙子孙女三个,也都是在阿奶背上长大的,现在阿奶可以把肩上的绳子放下来了,可以把手中的工具放下来了,可以把背上的孩子也可以放下来了。因得了这个病,我们的阿奶已经离开我们了,我们的心情也是说不出的沉痛。请阿奶走好!”
说完这句话,朝阿奶灵柩深深鞠了一躬。全院的人哭成一片。事后和兴典[17]问我这些话是从哪儿学过来的?我说到哪儿可以学?是自己想的嘛!满院落都是各方亲戚,我能说这家长,这家短?这样不是搞乱?死者怎么能安息?后面想到了这么几句,因前面两句话(肩上没少带绳子,手上没少带铁的)有些人听不懂,直愣愣地看着我,等我说到第三句,阿奶背上没少背孩子时,那看着我的几个人也听懂了,就把头低下去了。事后阿罗也对我表示感激,说说到点子上了。如果要讲,也不止是这件事,讲不完了。
说到追悼会,还有一事,就前几天的事。和XX,在云南大学当教授,一直在昆明,前不久不在了,按他遗愿,遗体运回村里。虽然教授死前留下话,说回去也不要麻烦乡亲,但按常理村里要搞个追悼会。村里有人说应由我来说,主要是我会说话。我说村干部还在的嘛,该由他们说的。村干部又找到我,问怎么说才好。我说,和老师是四月一号回到村里,在这之前,村里发大旱,因没有水喝,已经到了挨家挨户地找水喝的地步,麦叶有五片,有三片是枯萎了。但不能说成全部都枯萎了。就这样教给他了。
事实也如此,和教授是四月一日回到家里,四月二号晚上,我是看好了时间,三点二十五分就下起了雨,下了好大一阵后,响了一声炸雷,天又放晴了。三号早上,门口原来干涸的水沟也流着水了,原来下垂的麦叶也直起来了,原来挨家挨户找水喝的人家也不需要这般辛苦了。和XX阿罗这个人,身为教授,全世界都有学生,他一号回家来,二号就下雨。就这样说得了。我是这样很具体地交待给他了。他连声答应。最后还交待他了几句话,阿奶,就是和XX家母亲,九十八才去世的,以闰年计,是百岁老人了。我说,阿奶是九十八才去世的,和鉴元阿罗才八十几,按理,还可以活好多年的,现在这样走了,让人悲伤不尽啊。如果这几句话也说了,我相信整个院子的人都会哭起来的。我交待说,这样说得了,他也嗯嗯地答应了。到头来说了些什么?尽写了些哪一年参军,哪一年在哪儿读书,狗拉羊肠十八篇,啰里啰嗦地说了些一大堆,不聪明的人不知道,聪明的人也记不住。安乐村的一个老相识后来对我说,原来就知道你会讲,本来是冲着你来,想听听你讲话,却听着这么一通。后来才知道,村干部原来这样商量过,追悼会上部分由我来主持。但我已经不当村干部几年了,名不正言不顺,我坚决拒绝了。他们也没得法,就凑了这么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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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英古阿格的空间 - 民俗学博客 2009-08-08 21:46:01 【本文责编:思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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