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朝向都市休闲的妙峰山
作者简介：王文超，中共北京市委党校哲学与文化教研部讲师，出版专著1部，合著6部，在《光明日报》《民族艺术》《民俗典籍文字研究》等核心报刊发表论文二十余篇。研究方向：文化哲学、民俗学、非物质文化遗产。
妙峰山，作为华北香会民俗传统的重要承载地之一，因百年前顾颉刚等诸位先生的田野调查成为中国现代民俗学的精神象征。时过境迁，妙峰山早已不再是远距京城的神秘圣山，而是城乡融合发展中都市休闲的“别院”。在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区域民俗文化的语境下，重新理解“妙峰山”，既要把握当前大众日常生活方式的变化，还要基于区域经济社会发展的现实需求，充分发挥文化赋能经济社会发展的作用，推进文化治理现代化。
一、文旅消费与都市休闲新场景
党的十八大以来，首都北京正式步入了减量发展的新阶段。通过践行“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科学划定并持续推进生态涵养区建设，以切实的行动推动首都生态环境保护和绿色转型发展。转型的关键，既要有立足生态文明推动产业更迭的文化自觉，又要有弘扬文化传统、培育文化新业态的强大自信。近年来，北京的生态涵养区都在积极探索农文商旅融合路径，挖掘盘活地方历史文化资源，着力推进自然环境、人文传统与文化消费有机融合。山青了、水绿了，老百姓走进郊野山林的意愿增强了，跑山、徒步、骑行、Country Walk已经成为连接城乡生活的新休闲、新时尚。与之相伴，乡村公共服务设施、产业配套、场景搭建、节庆营造都需要不断完善，以期满足人民消费需求的多样性、便利性。
文旅融合的关键是满足现代精神文化需求。妙峰山所处的门头沟区，是国家全域旅游示范区。在“十四五”时期，门头沟全区以“绿水青山门头沟”为发展目标，开展文脉保护传承工程，挖掘西山永定河文化带、长城文化带的历史文化资源，有效提升红色文化资源价值，通过“门头沟小院+”“小院有戏”进一步丰富农文旅产业融合的发展路径，提升全区文旅品牌影响力。尤其是基于山水文化优势，通过打造区属文旅国企，加强资源整合，推动全域文旅联动。较为亮点的工作成效，就是充分发挥潭柘寺和戒台寺的独特价值，集中打造了“京西福地门头沟”文旅品牌。潭柘寺、戒台寺先后推出嘉福文创、嘉福咖啡、嘉福茶等旅游服务，面向年轻人开展祈福、纳祥、抄经、茶会、香道、古琴、研学等文化活动，与新建的檀谷商圈及系列主题民宿联动，丰富多元消费场景，排解年轻人的都市生活焦虑，提供祈福情感和情绪价值需求。
在此背景下，妙峰山也正在走向文旅休闲的新阶段。通过借鉴潭戒两寺的出圈模式，妙峰山景区积极布局了文创、书吧、咖啡、茶室、素餐等消费空间，在“京西福地”主题下孵化“金顶喜神”文化品牌。这种看似市场化、同质化的运作背后，也暗含着文化逻辑的正当性——一方面，要立足于文化传承，加强文化内涵挖掘，增进区域文化认同；另一方面，要面向文化创新，促进文化多业态融合，以文化交流带动文化传播。
二、“喜神”：打造多元文旅场景的妙峰山
妙峰山与喜神的结缘，最晚是在清末时期，并留下了一段感人故事。顾颉刚先生在百年前的妙峰山调查时就关注到了喜神殿，并留下这样一段描述：“在回香亭与娘娘庙之间有一个喜神殿，我们瞧不出供的是谁。问茶棚中人，说是纣王。门外有一匾，是北京梨园全体送的。”我们今天虽然不清楚妙峰山建喜神殿的具体缘由，大体也是出于“朝山进香”，而且梨园行上山进香在明清时期并非孤例。山西晋东南地区的名刹青莲寺，在清嘉道年间就有当地太和寨鸣凤班长达四十余年捐资修路、进香行戏的传统。
民国九年（1920），因为妙峰山喜神殿年久失修，当时的妙峰山执事者就派人下山去找梨园行化缘，他们找到了京剧名伶杨小楼。1920年5月20日，杨小楼联合京城京剧名角尚小云、孙菊仙、余玉琴、田桂凤、王又宸、侯俊山、崔灵芝等，在吉祥园合演了一台“妙峰山喜神殿义务夜戏”，为修缮喜神殿筹集善款。妙峰山香会组织与北京梨园行的密切关系在随后杨小楼的丧事中得以具象化。1938年，杨小楼离世，妙峰山香会组织的三档火壶茶会在杨家丧居门口设茶棚，妙峰山头岭茶棚赠送匾额，上书“善容顿渺”。2015年，在妙峰山恢复庙会传统二十余年之后，妙峰山喜神殿也得以复建。
除了历史缘由之外，近年来北京市大力推进“演艺之都”建设，戏曲表演也受到高度重视。为了纪念妙峰山与北京梨园行之间的历史联结，2024年9月，门头沟区委区政府策划举办了首届妙峰山戏曲文化节暨百年义演纪念活动，节庆时间为9月1日至17日。整体活动分为两部分，在吉祥大戏院重现京梆演艺，邀请当代戏曲名家孟广禄、迟小秋、彭艳琴、马惠民等登台献艺，京西文创也随之走进大众消费视野；同时，在妙峰山喜神殿举行梨园祭祖拜师仪式和戏曲表演活动。2025年妙峰山庙会举行前夕，妙峰山喜神殿先于4月26日张搭彩棚，举行盛大的开棚仪式。义善千秋清茶圣会、钰德善缘果供圣会这两档文会“入驻”喜神殿茶棚，妙峰山三十余档花会到场庆贺。整个庙会期间，更有百余档花会在喜神殿茶棚前交流献艺，“会”与“行”两种文艺的联结在妙峰山得到了重构和延续。2025年9月13日至21日，门头沟区又举办了第二届妙峰山戏曲文化节，主题为“妙峰霓裳影一梦入长安”，活动内容包括戏曲祭祖仪式、名家名段表演、沉浸式互动体验。景区还借此推出“戏曲+文旅”互动模式，游客在喜神殿、娘娘庙等参与NPC互动、趣味集章，登高祈福、赏秋景、品戏韵，在感受戏曲文化的同时，增进对妙峰山整体文化的理解。9月16日，吉祥大戏院又再度上演了“百年义演纪念活动名家名段演唱会”，除了北京地区较为流行的京剧、河北梆子、昆曲、评剧，还邀请了淮海戏、锡剧、豫剧、越剧等地方剧种和非遗项目传承人进京展演。
喜神殿打造与戏曲文化节的创办，正是通过挖掘妙峰山史实和多元文化传统，在传承国家级非遗项目妙峰山庙会的基础上，通过在后半年举办戏曲文化节的形式，为妙峰山景区打造一个新的节庆传统。“金顶”和“喜神”的延续与结合也将进一步丰富大众对妙峰山的单一认识。从传统庙会到戏曲文化节，这里既延续了京津冀基层民众的狂欢，也正在探索实践一种多元文化传统互动交流的新形态。
三、在文化传承挖掘中提升文化治理水平
妙峰山正在由一座“圣山”转向都市新休闲的吉地。回到妙峰山本身，这里原本就有“带福还家”的民俗传统，并借此长期沟通着山与城、京与畿的联系。在新时代京津冀文化协同发展战略中，妙峰山依然具有天然优势，如何延续并利用好这种文化认同，并在构建新的文化节庆中将其有效转化为文旅协同的区位优势，再造一座朝向都市休闲的妙峰山呢？从基层治理与文化供给的角度看，这就需要我们在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不断推进文化治理现代化。
文化治理首先要尊重文化、敬畏文化。妙峰山文化形态具有自然性、多样性，文化政策要充分考虑不同文化的特点和需求，避免一刀切。妙峰山庙会是一种走会的文化，群众性、交互性和表演性极强。前几年为了景区和人员安全，原本狭窄的道路和空间被教条式地人为增设隔离路障，“管”文化的思路太重，没有真正做到以人民为中心。经过民众反映、多方协商，现在妙峰山已经有很大改观，每年庙会开始前专门召开多部门、多主体统筹协调会，将走会秩序与微观运行交由花会组织自行协商安排，政府做好服务保障和全局工作，把握好文化的正确方向，保护好所有游客的生命财产安全。通过文化挖掘，有关部门新办了戏曲文化节，但两种节庆如何有机统筹，如何保障好不同文化主体在空间、时间和文化心理上的权益，这些都需要进行精细、缜密的系统性思考，不仅不能厚此薄彼，而且要做好创造转化。比如，当前通过平移潭戒两寺的业态所打造的喜神茶社，可以通过添加“守驾茶棚”的文化内涵，在延续民俗庙会传统的同时，让游客在妙峰山茶饮中体会到“守驾”的独特历史文化，而不只是体会茶饮产品的多种类。另外，“守驾茶棚”的文化延续，也能一定程度上消解因主体变更带来的“文化侵蚀”，让传统守驾人得到一定的心理慰藉，也有益于让新的茶社主理人融入妙峰山文化，延续传统守驾人的文化身份。
其次，文化治理要加强供给、注重创新。妙峰山文化设施多元，有整修一新的涧沟村平西交通联络站，山下还建有多功能的妙峰山香会博物馆，但是这些文化空间常年没有得到充分利用和资源整合，包括妙峰山景区也缺乏科学规划，至今还面临交通不便的窘境。每年光靠兴师动众的“办”文化，并不能彻底改变游客参与不足的现实难题。让优质文化直达基层，打通公共文化“最后一公里”，这就需要在规划上出巧思、在供给上多投入，切实做到精细精准实效。政府要通过协同治理串联进入妙峰山景区沿线的亲水公园、博物馆、纪念馆，引导增建必要的移动式咖啡水吧等现代“茶棚”，增加循环公交线路为游客提供便利。对沿线村落的灾后重建及村容村貌整治提升也应当加快进度，提升乡村人居环境品质。当前围绕妙峰山地区特有的古香道、新国道形成了特定的跑山徒步人群，“妙峰山骑行”也成功圈粉京城骑友，他们常年游走在妙峰山、亲近妙峰山，但与妙峰山景区却“咫尺天涯”。景区内的文化消费空间长期关停，缺少客流量，存在严重的结构性资源不匹配，政府要引导区属国企改变经营思路，从文化供给和创新经营上下功夫，解放“靠售门票”思维，让供需双方匹配起来，使新添设的文化空间真正得以高效利用起来，切实满足民众的休闲消费需求。
最后，文化治理要联系群众，服务人民。以人民为中心，不是一句口号，是我党始终坚持文化领导权的出发点和落脚点。顾颉刚先生在百年前的《〈妙峰山进香专号〉引言》中曾明确指出，相较于“到民间去”的呼声，“到民间去”的事实才更加重要。妙峰山作为民众自发组织和群众性文化活动的集中展演地，党和政府的任何一项治理决策都将切实关乎京津冀人民群众的满意度和幸福感。应该充分激发人民群众在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续写京华文脉的主体性，厚植和培育文化治理现代化进程中人民群众的主体力量，在朝向打造城乡融合的都市新休闲中，促使传统民俗根脉与现代时尚休闲统一于人民群众的当代日常生活之中。在激活文化多样性中守好文化阵地，在满足人民精神文化需求中把好文化方向，在实现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中坚定文化立场。只有扎根于基层生活实践的文化治理，才能让人民真正满意，才能更受人民欢迎。
继续浏览：1 | 2 | 3 | 4 | 5 | 6 | 7 | 8 | 9 |
文章来源：中国民俗学网
【本文责编：程浩芯】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