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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全敏]礼物馈赠与关系建构:德昂族社会中的茶叶
  作者:李全敏 | 中国民俗学网   发布日期:2019-10-14 | 点击数:6312
 

  三、德昂族的茶叶馈赠

  在田野调查中,笔者了解到德昂族的茶叶馈赠按族群和场合的不同而异,对非德昂族的茶叶馈赠和本族之间的茶叶馈赠不一样;在德昂族之间的茶叶馈赠中,日常生活中的茶叶馈赠和仪式生活中的茶叶馈赠又有所不同。

  (一)德昂族对非德昂族的茶叶馈赠

  德昂族对非德昂族的茶叶馈赠,完整地体现出德昂人的茶礼。当有客人到访德昂人家里时,德昂族会用自制的茶叶为客人做烤茶喝,客人临走前,还会准备茶叶作为礼物让客人带走。给客人做茶是德昂族待客的一种正式礼节。德昂人说,用烤茶欢迎客人和朋友是他们的习俗。做烤茶有三步,首先把自制的干茶放入架在火塘上的铁板用文火微烤,接着把烤好的茶叶放入茶壶加水煮,等到水被煮沸呈棕色即制成,这样煮出来的茶水尝起来很香。德昂人说,让客人带走自制的茶叶,能表达他们的“心意”,并欢迎客人再访。

  德昂族长期与傣族、汉族、景颇族、傈僳族等民族毗邻而居。热情好客是德昂族民族性的体现,用茶待客、备茶赠客是德昂族的传统礼节。新中国成立以后,汉族的语言、经济、社会文化极大地影响着德昂族。在与汉族、傣族和其他民族的接触中,德昂族会借用相当一部分汉语词汇进行彼此的沟通,“心意”就是这样一个词汇。

  (二)德昂族内部的茶叶馈赠

  德昂族每家都种茶,因为他们有饮茶嚼烟的习俗,他们通常把茶叶与草烟相结合用于彼此之间的各种馈赠活动中。他们说茶叶是自产的,草烟是从外族购买来的,他们传统上不种草烟,把茶叶与草烟相结合才能表达出对彼此的祝福。在日常生活中,他们一有空闲聊天的时候,就会传递bage bao(德昂语),这指称互相之间传递装有茶叶与草烟的袋子,以邀请对方饮茶嚼烟。

  在仪式生活中,笔者了解到,德昂族按不同的仪式类别,把茶叶与草烟相结合分别包成不同的形状,赋予不同的术语,表达不同的含义。在生命周期仪式中,孩子出生后,父母会送茶叶与草烟的组合ba ge liam(竹叶包装,大约17厘米长,8厘米宽,呈矩形状,内装一包茶叶和一包草烟,从上到下用细竹条系牢),邀请村里一位有威望的老人给孩子起名。年轻人恋爱定情后,男孩会给心仪的女孩赠送茶叶包,女孩会把茶叶包挂在她的床头,告知父母她定情了;当男孩与女孩决定结婚时,男孩会在母亲的袋子里放茶叶包,请父母为他求婚,于是男方家的媒人会带着茶叶和草烟的组合jalim dib chiu(芭蕉叶包装,形状大小类似ba ge liam)在第一天晚上到女方家正式求婚;当女方家收下ja lim dib chiu,意为求婚成功,接着男方家还会送上其他三个茶叶和草烟的组合ja kon son hu(竹叶包装,类似ba ge liam),ba zhe(芭蕉叶包装,类似ba ge liam,从上到下用棉线系牢)和ba ge liam,分别表达对婚礼顺利举办的祝福和期望。如果家里有人去世了,家里人会使用茶叶与草烟的组合ba gau(竹叶包,类似ba ge liam,但是用竹叶反面包的,用竹条围绕中间系牢,只用于葬礼)邀请仪式先生来主持葬礼,表达他们对仪式专家的邀请。在尸体入殓后,要放些茶叶进棺材,作为亡者的陪葬品。在下葬填土之前,要在棺材的周围洒些干茶,划出阴阳分隔的界限,象征着生命的结束。

  德昂族的信仰体系是万物有灵和南传上座部佛教的整合。茶叶与草烟的组合guru(柱形竹管)和tu(竹叶包装,呈鸟翅形状)是宗教仪式中必不可少的祭品。在驱病防灾仪式中,德昂族把guru和tu与其他祭品连在一起,供奉神灵以驱赶家中的疾病和霉运。在家庭做摆仪式中,德昂族为去世的亲人供祭品时guru也不可缺少,在该仪式的最后阶段有一个给仪式先生和帮忙者的礼物馈赠仪式,虽然guru只是礼物之一,但也是最贵重的礼物。德昂族解释guru能代表德昂族的we jio,没有guru,这个仪式就失去举办的意义。在佛教年度仪式中,每年二月的烧白柴、四月的泼水节、七月到十月的佛诞节日进洼、贡包、出洼以及在进洼和出洼最后一天举行的祭寨心(万物有灵信仰仪式),十一月的贡黄单,guru和tu都是集体准备的必需祭品,与其他祭品一起表达着德昂族对祖先的尊敬,对佛的崇敬和对自然的尊重。由此可以看出,茶叶馈赠主要发生在五类场合:表达心意以示礼节、发邀请、谈恋爱、求婚、供奉仪式祭品。在这些场合中,第一类场合主要发生在德昂族与非德昂族之间;另外四种场合主要发生在德昂族本族内部,有的是发生在一般人与仪式先生之间,有的是发生在男性向女性求爱时,有的发生在有姻亲关系的家族之间。

  四、茶叶馈赠与德昂族的社会关系构建

  按茶叶馈赠者和茶叶接收者之间的关系,德昂族的社会关系构建主要分为三类:德昂族与非德昂族之间的族群关系德昂族彼此之间的亲属关系,以及德昂族宗教生活中僧人与世俗人之间的仪式关系。

  (一)德昂族与非德昂族之间的族群关系

  当有他族客人到访德昂族家庭时,德昂人会将茶叶作为一种正式的礼物馈赠给客人,并把茶叶描述成汉语中表达“心意”的礼物。这是德昂族借用汉语对非德昂族解释他们的we jio,借此向汉族、傣族和其他民族解释茶叶馈赠的原由,因为他们相信这种茶叶馈赠能传递他们彼此之间的认同,并表达他们对这些来访者的礼貌和尊重。德昂人认为茶叶能够承载他们的心意和他们对彼此间未来友谊的期望,茶叶也会成为某些与馈赠者有关的不可分割的事物。在这种情况下,德昂族的心意近似于莫斯对毛利人的hau的描述。

  阎云翔在他对表达性礼物馈赠的研究中,提出“表达性礼物交换是他们自己的结束,常常反映出一种给予者和接收者之间的长期的关系。”尽管阎云翔的研究是集中在中国的汉族农村社会中,但是中国是一个多民族的大家庭,悠久的历史造就了各民族之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事实,当德昂族把茶叶作为礼物馈赠给非德昂族客人时,阎云翔的观点有助于我们理解这种礼物馈赠在构建德昂族作为给予者和客人之间的长期的友好关系,也能体现出德昂族观念中与其他族群和谐共处的愿望。

  (二)德昂族彼此之间的亲属关系

  德昂族社会是一个亲属社会,族内婚是其基本的婚姻形态。在日常生活中,德昂族常常传递ba ge bao,即装有茶叶和草烟的袋子,以栽培他们的个人网络和生产对彼此的义务。德昂族之间的ba ge bao和德昂族对非德昂族的“心意”,可解释为“个人关系和相互依赖网络的栽培;义务和债务的制造”,以及“个人关系及其满足日常生活的需求和欲望的重要性的最初的和具有约束力的概念”。

  德昂族之间的家族联盟都是通过婚姻联结的,嫁女和娶妻的家族双方常常使用内有茶叶的ba ge liam来邀请客人、婚礼主持人和婚礼仪式总管。娶妻的家庭在婚礼的第一天使用内有茶叶的ja lim dib chiu和ja kon son hu求婚;在第二天婚宴开始前给嫁女方送彩礼时使用内有茶叶的bazhe;当新娘在第三天与新郎一起回门的时候,他们的同伴会代表新郎的家庭给新娘的娘家带来内装茶叶的ba ge liam。在构建家族联盟中,茶叶馈赠显示出作为求婚的一种象征符号的实际性特征。但在葬礼、家庭做摆仪式、驱病防灾仪式和年度佛教仪式中,茶叶馈赠更多地体现出表达性特点。例如,在家庭做摆仪式中,使用茶叶与草烟的结合guru来体现we jio,此馈赠更具有表达性和象征性。这些场合的茶叶馈赠实际上密切联系着德昂族以一种基本亲属关系为导向的共同体建构。

  (三)德昂族宗教生活中僧人与世俗人之间的仪式关系

  德昂族的宗教生活凝聚了万物有灵信仰和南传上座部佛教信仰。与其他南传上座部佛教徒一样,德昂族相信舍功德的重要性。在德昂族的仪式生活里,如烧白柴、泼水节、进洼、贡包、出洼、贡黄单,特别是在佛诞节日进洼、贡包和出洼中,都会准备各类祭品来舍功德。德昂族认为,茶叶与草烟的结合guru和tu最能承载他们的we jio,是仪式中不可缺少的祭品。

  功德是佛教中一个关键的概念,尤其是在南传上座部佛教中,它联系着因果报应的佛教教义,强调行为举止的个人后果,有重要的社会和文化尺度。功德对僧人和世俗人都是一种很重要的价值。僧人通过实践(包括静心修炼)和传道获取功德,俗人通常通过乐善好施和遵循佛教五戒律获取功德。塔穆巴(Tambiah)在对泰国人村庄做实践宗教人类学的研究中,分析了累积功德及其与佛教的关系,在考虑“僧人与俗人的互惠”时,他认为“交换的本质不能是单方面的……村民们频繁地参与舍功德,作为一种积极的行为奉献给既定的宗教价值”和“实际上僧人们作为佛教理想的代表接收世俗的慷慨。”这有助于了解德昂族宗教生活中通过茶叶馈赠与舍功德的联系,了解僧人和世俗人之间的关系。

  德昂族重视舍功德,认为累积功德将有幸福、繁荣和财富的新生。舍功德是一种直接对奘房的集体行为,僧人为世俗人提供特定场合举行定期聚会。功德对僧人和对世俗人都很重要。

  僧人和世俗人之间的关系在奘房中是显性的。当世俗人在奘房舍功德时,他们从僧人处获得祝福。在德昂人看来,僧人是触及与佛有关的神秘力量的中介,他们能把这些力量传递给世俗人,僧人在宗教仪式中诵经,会按照世俗人的需要执行某些仪式角色,如在葬礼中超度亡魂。

  可见,在僧人和世俗人之间,存在着一套以功德为基础的仪式关系。当德昂族用we jio表达他们仪式生活中的茶叶和其他祭品的馈赠意义时,他们就是在累积功德,这也成为今生与再生世界中累积的最宝贵形式。用莫斯的说法来解释就是“馈赠出的事物在今生和在来生带来回报……送出食物意味着食物在这个世界将返回捐助者;也意味着捐助者在另一个世界和在他的一系列轮回中有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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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来源:中国民俗学网
【本文责编:张丽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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