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中国民俗学会最新公告: ·“中国人的时间:二十四节气知识体系与数字叙事”研讨会在京召开   ·中国民俗学会第十一届代表大会暨2026年年会征文启事   ·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政府间委员会通过中国民俗学会咨询地位复核  
   研究论文
   专著题录
   田野报告
   访谈·笔谈·座谈
   学者评介
   书评文萃
   译著译文
   民俗影像
   平行学科
   民俗学刊物
《民俗研究》
《民族艺术》
《民间文化论坛》
《民族文学研究》
《文化遗产》
《中国民俗文摘》
《中原文化研究》
《艺术与民俗》
《遗产》
Journal of Silk Roads Heritage
   民俗学论文要目索引
   研究综述

访谈·笔谈·座谈

首页 → 民俗学文库 → 访谈·笔谈·座谈

[乔健 徐杰舜]漂泊中的永恒与永恒的漂泊
——台湾东华大学乔健教授访谈录
  作者:乔健 徐杰舜 | 中国民俗学网   发布日期:2009-06-02 | 点击数:20015
 

 

乔健教授

  徐杰舜(以下简称徐):乔先生,您是我们中国人类学的一位前辈,从事人类学研究已有五十多年了吧?

乔健(以下简称乔):我是1954年进台湾大学的,1955年从历史系转入了考古人类学系(1982年后改称人类学系),在老师的指导下开始人类学的研究。
徐:那就是将近五十年了。今天是正月初九,在猴年开始之际,有机会采访先生,十分荣幸。我想首先请乔先生对自己从事人类学研究的历史做一个学术的回顾。
乔:好!我是1954年进到台湾大学历史系。我自己比较喜欢旅游,我想,学人类学可以到许多地方去走走,就这一点吸引了我,我就干脆去念人类学吧!于是就决定了从历史系转到人类学系。结果转过去的时候,本来系里头有九个学生,除了有一位,就是王松兴因生病休学外,其他的全部转走,我进到人类学系后,便成了唯一的学生。第一届是两个人,就是唐美君、李亦园先生他们两个人。唐美君已经过世了。第二届就是张光直他们,共三位。那么中间就是两个、三个这样子,我是第六届,是最少的,只有我一个。但在我之后,人就多起来了。所以我常说我有承前启后的作用,因为我以后下一届就是八个人,以后人就越来越多了,就不再是那么冷的一个系。
我的第一个阶段。先在台大考古人类学系,毕业以后,接着又考入研究所,进了研究所三年。我一方面是做研究,另一方面又当助教,所以可以说在台湾我的第一个阶段就是从1955年开始。记得1955年的冬天我第一次做田野调查,从那时开始到1961年7月出国,到康乃尔大学攻读人类学的博士,就算是第一阶段。
在这个阶段,我做的工作主要是研究台湾高山族,那个时候,这也是台大考古人类学系的重点,大家知道那时人类学还是比较流行研究所谓异文化。台湾高山族,大家都觉得是一个宝藏,所以当时在台大考古人类学系的一些教授都可以说是中国人类学界的精英,李济、凌纯声、芮逸夫等都是大师,但他们几乎没有一个没有尝试过去研究台湾高山族的,可见这是当时系上的一个重点,所以我也是这样。我大学的毕业论文可以说是一半对一半,一部分是民族学的,一部分是考古学的。题目是《中国境内的屈肢葬》,大陆的部分完全是根据考古报告,这个论文是李济先生指导的,但是,台湾的部分是民族学的调查,所以可以说我的论文是考古学和民族学的一个结合。当时台湾的高山族还有屈肢葬,我的运气不错,就是1958年过年的时候,我没有在台北过年,我去屏东县调查排湾族,正好在一个部落里头看到一个老年人过世的全部过程,正好是屈肢葬。据我所知道的,恐怕也是唯一一个关于台湾屈肢葬的民族学报告,而且有照片的记录。不过我自己的兴趣,那个时候在弄文化人类学。在台大也好,后来到了美国也好,人类学一定包括四种:文化人类学或者民族学、考古学、体质人类学,还有语言学,就是说任何一个人类学家,这四样东西都要会。不过在大学念完了之后,我的兴趣主要在民族学,也就是文化人类学。所以我到了研究所以后,还是继续做这方面的工作。在研究所的硕士论文我集中研究卑南族,就是我最早研究过的一个民族。卑南族当时已经开始受到人类学界的注意,就是说它有所谓的一种非单系社会亲属组织。因为我们平常观念里面看到,这种单系的社会,像我们中国是父系社会,纳西族是母系社会,都是单系,但是像美国、英国他们这种就是双边,因为他们不往上追,说亲属关系的时候只是到三四代,到曾祖父嗣这一代为止,这种叫做双边,英文叫bilateral。所以,早期的人类学家他们在讨论这种世嗣制度的时候,主要是这三种。但是到了20世纪50年代晚期的时候,特别是在太平洋地区,他们就发现一种非单系,有一种制度叫ambilineal,就是两可,可以父系,也可以母系,很复杂的一种情况。这种情况正好是在太平洋地区,所以你可以看到在我们人类学方面研究亲属制度最有名的经典著作,就是G.P.Murdock的《社会结构》。这本书是1949年出版。在这本书里,他只看到主要是这三种:父系、母系、双边。最后一种叫做double descent,就是双系,非洲有些地方有的人是同时从父系和从母系的,他相信他自己的这个灵魂是从父亲这边来的,肉体是从母亲这边来的,不动产是从母亲这边继承的,动产是从父亲这边继承的。有时候从父系,有时候从母系。这种情况G.P.Murdock在1949年他都没有发现。到了50年代晚期60年代初才有人开始注意到这个问题。对卑南族我自己感觉到很特别,很多日本的人类学家也说它是两可型的,所以我特别选了卑南族。卑南族又叫八社番,一个是知本社,就是我第一次去的,这个系统是很清楚的两可型。另外一个是南王,这个就很难说了,它也可以说是母系的,但至少知本是很标准的两可型,所以我就选择了一个知本系统里头的一个大社,叫做吕家,我就是做这个卑南族吕家社的社会组织,这个地方就是现在的台东县卑南乡利嘉村。在这个地方住了半年,写硕士论文,所以在台湾我主要做的一些研究工作是台湾高山族。
我是1961年出国,离开台湾,到美国去念博士学位。到了美国以后,选择去康乃尔。那时我对美国的大学了解也不多,正好认识一些美国的留学生,我大学时有两个地方给我奖学金。哥伦比亚给我奖学金,康乃尔也给我,但是康乃尔大学是属于助教的奖学金,那些美国朋友都说,你不要去哥伦比亚,那个地方太乱了,康乃尔是一个很安静的地方,你去康乃尔。我就听他们的意见,到康乃尔去。康乃尔是在美国东部常春藤盟校中最年轻的一个学校,我们早期的一些中国学生,像赵元任啊,都去过那所学校。胡适也是,到康乃尔之后他是研究苹果,读苹果系,后来他对哲学有兴趣就转到哥伦比亚哲学系去了。康乃尔那一带环境很漂亮,不过就是比较偏僻了。到了那里之后,康乃尔也还是维持一个传统,人类学的四个领域你都要修,不可以只专修一种,比如说现在可以专修文化人类学了,那时候不可以,就是都要懂,所以我们那时候也是遵守这个传统。不过那个时候,大部分中国人到了美国去念书,他们都是选中国研究做博士论文的题目。我自己总觉得,人类学应该是研究所谓异文化、不同的文化,不应该研究自己的文化,而且到了美国反而来研究中国文化,所以心理上有一种抗拒感觉。在当时有一位非常出名的研究中国的人类学家,就是威廉姆·斯金纳(William Skinner),他研究中国的市场。威廉姆·斯金纳就是我的导师,但是我觉得不太对劲,一方面我觉得我不应该研究自己的文化,另一方面我对他对中国的一些解释不太同意,所以搞了一年以后,我毅然就决定不跟他。正好有一位先生,在我修的课里面,作了一个演讲,我对他的东西很有兴趣,他对我也很有兴趣。他是研究美国印第安人的,叫约翰·罗伯茨(John M.Roberts),他就是我刚才说的Murdock的学生,我就想:去跟他一年也不错。所以想了半天以后,我就去跟罗伯茨讲,说想跟他学,他说当然很欢迎我。于是我就去跟斯金纳讲,说我想换导师。斯金纳当时就非常吃惊,然后他很不高兴地说:“你决定了?”我说:“我决定了。”他就很不高兴。结果第二天,他就给系里一个公开信,就是任何人接收我做学生,当我的导师的话,必须再给我一次资格考试。我那时候已经通过了博士资格考试,我已经是博士候选人了,这个实际上是一个不合法的要求,因为你已经通过了,不可能把你的通过撤回。当时,罗伯茨说他既然坚持,那只好形式上给我一个,但是不能向学校报,因为学校是绝对不接受的。所以第二天,因为斯金纳的这个通知,我到了系里,老师们看到,都说这是第一次学生主动地要求换导师,只有老师要求换学生,没有学生要求换导师的,学生把导师给辞掉了。不过我想我这个决定还是对的。
这样我的第二个阶段就从跟罗伯茨开始。那时候他正好拿到美国的叫做NIMH,即国家精神卫生部的研究经费,那个时候NIMH大概是支援人类学最多的一个,很多人类学的计划是它支援的。那时候罗伯茨有一个相当大的计划叫models of culture,就是文化的模式。他准备在美国的西南部调查比较四个族群,一个就是拿瓦候人(Navajo),一个是住在美国境内的墨西哥人,还有一个就是摩门教徒,然后就是他自己研究过的Zuni印第安人。我就负责关于拿瓦候人的研究。从1964年开始,我们两个人首先去拿瓦候,短暂的去过一次,秋天去了一次,然后1965年的春天,又是我跟他两个人去新墨西哥州。在那里有一个人类学实验室,这个实验室里保存了很多前辈对拿瓦候的研究,早期的很多前辈都在这里研究过。我们就在这里查,查完以后,就先去到新墨西哥一个叫雷玛(Ramah)的地方,这个地方就是有名的美国人类学家Kluckhohn,这个人本来是研究心理学的,早期因为他身体不好,在这个地方休养,因为这个地方,他有一个舅母叫Vogt太太,在那里经营一个家庭旅馆,专门给那些游客,特别是人类学家住宿。很多有名的人类学家像克鲁伯(A·L·Kroeber)都在他那里住过。Kluckhohn在那里住下来以后,他就开始接触拿瓦候。由于与拿瓦候的接触,他开始对人类学产生了兴趣,慢慢就转到人类学方面去了。我也在那里住了一个月,后来慢慢开始进行这些研究,最后我们选定在拿瓦候比较偏僻落后的地方,当然也是传统文化保留最好的,就是在阿里桑纳(Arizona)的东北部,美国在地理上叫做四角地区(Four coner area)。为什么叫四角呢?因为它正好是四个州交汇处。我就在那里住了下来,自己买了一部福斯车,这种车的底盘特别高。拿瓦候保留区山多,都是土路,普通汽车无法开。我就在那里住下来,专门研究拿瓦候的祭仪。他们的祭仪有三十多种,每一种祭仪主要是治病。这些仪式,至少唱一个晚上,最多是唱九个晚上。我就是研究这个东西,看怎么样一代一代传下去。我这次来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要把我的论文,原来是由中央研究院民族学研究所出版的,翻译成中文出版。这个时候,我的兴趣,主要是在美国研究印第安人。

继续浏览:1 | 2 | 3 | 4 | 5 |

  文章来源:中国民俗学网

上一条: ·[张有隽 徐杰舜]人类学与瑶族研究
下一条: ·[翁玲玲 徐杰舜]人类学释放我的灵魂
   相关链接
·[朝戈金]洛德《故事的歌手》:在古典学和人类学之间·[赵秋谨]明清民间故事漂泊母题研究
·[吴竞尧 牛乐]“艺术在地化”与“在地化的艺术”·[孙岩 Любовь.Александровна.Одзял]“石化”意象的文化隐喻:俄罗斯远东地区那乃族博隆湖传说中“人-石转化”的人类学解读
·[孔德银 张宗敏 韩煜]新古典“结构—功能论”视角下体育非遗的结构生成与功能转化·[樊存常 邱晨]弘扬梁祝文化 读书爱家报国 倡树爱情永恒
·“绽放”永恒的诗篇——访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朝戈金·[赵永恒 郭静暄 马驰]传统体育技艺的保护与传承
·[田逸凡]现代民俗问题格意识在中国的发生和应用性探讨·[郭静暄 赵永恒 马驰 张有明]人工智能助力下的民族冰雪体育遗产数字化保护策略研究
·[陈立仁 朱炳国 葛金华]祠堂与家谱的伦理永驻和伦理永恒·[刘广宇]中国节日影像志:回到节日本身的理论自觉
·[苏永前]作为对话场域的“神话/历史”:两种人类学的“神话/历史”之辨·[苏林]看见、记录、表达:影视人类学视阈下的民俗文化记录
·[李牧]现当代艺术的民俗学根源·[丁木乃]彝族坨坨肉食俗及其社会文化意义
·[周星]民俗语汇·地方性知识·本土人类学·[赵世瑜]唐传奇《柳毅传》的历史人类学解读
·[赵世瑜]唐传奇《柳毅传》的历史人类学解读·[漆凌云]立足本体:故事研究向叙事本位的回归

公告栏
在线投稿
民俗学论坛
民俗学博客
入会申请
RSS订阅

民俗学论坛/民俗学博客
注册 帮助 咨询 登录

学会机构┃ 合作网站 ┃ 友情链接 ┃ 版权与免责申明 ┃ 网上民俗学 ┃ 会员中心 ┃ 学会会员 ┃ 会费缴纳 ┃ 2026年会专区 ┃ 移动端 ┃ 本网导航 ┃ 旧版回顾
中国民俗学会
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部主管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政府间委员会咨询机构
主办:中国民俗学会  China Folklore Society (CFS) Copyright © 2003-2025 All Rights Reserved 版权所有
地址:北京市海淀区北京师范大学 邮编:100875
联系方式: 学会秘书处 办公时间:每周一或周二上午10:30—下午4:30   投稿邮箱   会员部   入会申请
民政部登记证书     京ICP备14046869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201293   
   技术支持:中研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