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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红艳 刘忠帆]孟姜女传说空间与“城-水”景观叙事谱系研究
  作者:余红艳 刘忠帆 | 中国民俗学网   发布日期:2025-12-29 | 点击数:3996
 

摘   要:孟姜女传说有两大核心景观,一是“城”,对应的核心情节是“哭夫崩城”,经历了从“齐地之城”转向“万里长城”的空间移位与“城”景观谱系强化;二是“水”,对应的核心情节为“渡水寻夫”与“投水殉夫”,体现的是传说从重视结局转向重视过程,再回归到对结局的地域性书写的空间拓展与“水”景观谱系建构,继而形成起于“城”而终于“水”的“城-水”景观叙事谱系,阐释的是人类对于阻隔与跨越、悲苦与幸福共生转化的生命哲思。山海关孟姜女传说景观生产发挥地理优势、立足传说情节、深化传说内涵的“城-水”景观叙事策略为中国经典传说传承保护与旅游开发提供了个案参考,中国经典传说空间与景观叙事谱系研究在进一步深化传说整体研究的同时,也为当前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提供了新的思路。

关键词:孟姜女传说;哭夫崩城;投水殉夫;渡水寻夫;景观叙事谱系


  一、问题的缘起

  1924年,顾颉刚以一篇《孟姜女故事的转变》系统剖析了自杞梁妻以来的孟姜女传说历史演化,也拉开了现代孟姜女传说研究序幕。之后,他又在多篇文章中对包括“杞梁妻的哭崩梁山”“杞梁妻哭崩的城”等问题展开讨论,细致考证孟姜女传说中“哭崩”的“山”和“城”,为后续孟姜女传说风物研究奠定了坚实的文献基础。20世纪50年代之后,在“新的人民的文艺”理念号召下,学界更多关注孟姜女传说的文化内涵,特别是“长城”作为“封建社会劳役之苦的集中表达”所投射的隐喻性。1983年,中国民间文艺研究会河北分会和秦皇岛市文联共同组织了第一次“孟姜女故事学术研讨会”,会议被《光明日报》等主流媒体集中报道,包括孟姜女故事在内的“中国四大传说”的提法得到迅速传播,极大地推动了孟姜女传说的研究进程。

  21世纪以来,随着非遗保护与文化旅游的兴盛,传说在地化传承与旅游开发成为学界新的研究热点,乌丙安从“文化空间”概念入手,深入探讨孟姜女文化遗产保护的思路;毕雪飞聚焦淄河孟姜女传说,从微观视角思考传说在地化传承的区域语境;张士闪从政府、学者和民众三个维度探讨孟姜女故事产业开发的具体路径。传说风物与景观资源在传说传承发展过程中的叙事功能得到越来越多的关注,尤其是在民俗旅游日益兴盛的现代语境下,景观正逐渐超越传说语言形态,进而以视觉观赏的形式,对传说展开了更为直观、形象的地域性叙事。学界围绕白蛇传传说、嫘祖传说、帝尧传说、妈祖传说等中国经典传说进行了较为深入的景观叙事研究,为进一步探讨孟姜女传说景观叙事与景观生产提供了理论指导与个案参考。孟姜女传说景观叙事研究起于风物研究。窦昌荣对孟姜女传说代表性风物进行了全面梳理;倪金艳在其基础之上,讨论了孟姜女风物传说的特点,以及风物对于传说传播的重要作用,这为后续聚焦孟姜女传说景观叙事研究提供了重要基础。

  孟姜女传说离不开“城”“水”叙事,其核心情节“哭夫崩城”“千里寻夫”“投水殉夫”对应的是传说两大核心景观“城”与“水”,具有超越其他风物或景观的重要的叙事意义,指向的是孟姜女传说基于景观而构建的空间谱系。民俗学的核心问题是认同问题,而谱系就是一种基本的认同框架。田兆元教授以东海海岛信仰为例,系统阐述了民俗学的谱系观念,指出空间谱系是民俗谱系的重要内涵之一。基于此,本文从空间移位与“城”景观谱系强化、空间拓展与“水”景观建构,以及空间定位与“城-水”景观生产三大方面探讨孟姜女传说空间与“城-水”景观叙事谱系的理论与实践,以期深入剖析孟姜女传说“城”“水”景观变迁与空间拓展对传说讲述与传播的叙事功能,并尝试以山海关孟姜女传说景观生产实践为例,讨论空间谱系观念下的传说与景观、传说与地域的互动关系,为进一步探索中国经典传说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思路提供个案思考。

  二、空间移位与“城”景观谱系强化:从“齐地之城”到“万里长城”

  在孟姜女传说中,“城”作为重要的叙事元素,首次出现于西汉刘向《说苑·立节》:“遂进斗,杀二十七人而死。其妻闻之而哭,城为之阤而隅为之崩。”所谓“阤”也,韦昭注:“大曰崩,小曰阤。”《方言》云:“阤,坏也。”由此可推测,杞梁妻哭坏的“城”或许并不高大。真正明确记载“崩城”的故事则最早见于刘向《列女传·贞顺传》之《齐杞梁妻》:

  齐杞梁殖之妻也。庄公袭莒,殖战而死。庄公归,遇其妻,使使者吊之于路。杞梁妻曰:“今殖有罪,君何辱命焉?若令殖免于罪,则贱妾有先人之弊庐在下,妾不得与郊吊。”于是庄公乃还车诣其室,成礼然后去。杞梁之妻无子,内外皆无五属之亲。既无所归,乃就其夫之尸于城下而哭,内诚动人,道路过者莫不为之挥涕,十日,而城为之崩。

  这段文字在承袭春秋时期的《左传·襄公二十三年》、战国时期的《礼记·檀弓下》所载杞梁妻指责齐庄公“路吊”(“郊吊”)行为不合礼法的基础上,将“阤城”发展为“崩城”,为之后进一步渲染杞梁妻“哭”的神奇力量埋下伏笔。“城”作为都邑四周用于防御的高墙,具有空间阻隔的建筑功能和战事防御的军事功能,为国战亡的杞梁,用生命保护的其实正是“城”内的国人与家人,而杞梁妻则以“哭”宣泄了对“齐庄道吊”的不满,尽管早在东汉时期的王充便提出“向城而哭”为实,“城为之崩”乃虚的观点,但是,始于“护城”却终于“崩城”的情节更多是一种隐喻,是源于对护国英雄不敬而带来的惩罚与嘲讽,而这种叙事的张力则随着“所崩之城”的移位逐渐强化。

  东汉之前的杞梁妻传说并未指明崩城之地,学界主要有三种观点。第一种观点认为所崩之城为“齐城”,这一观点主要源于杞梁为齐国大将,故作推测。《左传·襄公二十三年》是杞梁妻传说目前可见的最早文献:

  齐侯攻伐莒国,大将杞梁战死,齐侯归,遇杞梁之妻于郊,使吊之。辞曰:殖之有罪,何辱命焉!若免于罪,犹先人之敝庐在,下妾不得与郊吊!齐侯吊诸其室。

  杞梁妻控诉“郊吊”行为的情节同样见于战国时期的《礼记·檀弓下》,充分说明春秋战国时期的杞梁妻传说强调的仍然是“礼法”文化主题。刘向《说苑》记载了两处杞梁妻传说,但均未涉及“郊吊”,其《列女传》同时出现了“郊吊”和“道吊”,这一方面体现了杞梁妻传说从“守礼”到“崩城”的主题演化,另一方面也为后续传说所崩之城的明确或移位提供了可能。“郊”是相对于“城”的概念,按照魏建功的观点,此“郊”应为齐城之“郊”,而此“城”则为“齐长城”。但是,顾颉刚则表示无论是《左传》还是《列女传》,均未能言明杞梁妻的居处与哭处“到底在都或在野”。确实,所崩之城究竟是用于城郊相隔的“齐城”,还是用于军事防御的“齐长城”,并无明确记载。如若在“都”,则很可能是“齐城”;如若在“野”,则很可能是“齐长城”。第二种观点认为所崩之城应为“杞城”。东汉王充指出,杞梁妻哭崩之城并非“齐城”,而是“杞城”。顾颉刚考证了春秋时杞国的位置,认为杞梁战死时,杞国应位于今天的临淄和莒县之间。细致梳理文献,我们发现春秋时期的《左传·襄公二十三年》记录的是“遇杞梁之妻于郊”,战国时期的《礼记·檀弓下》是“其妻迎其柩于路”,而西汉时期的《列女传》记录的则是“齐庄道吊”。如果是“郊吊”,则所崩之城应该是在齐国境内;但如果是“路吊”或“道吊”,则也有可能是在齐国与莒国之间的杞国了,再加上因“杞梁”与“杞国”在“杞”字上的一致性,传说中的所崩之城很可能由此而附会至“杞城”。王充的这一观点得到了东汉末年邯郸淳的认可,其在《曹娥碑》中记有“杞崩城隅”;西晋崔豹在其《古今注》中亦有“杞都城感之而颓”的记载。第三种观点由北魏郦道元提出,他认为所崩之城乃“莒城”。郦道元在为“莒县”做地理志时,引用了《列女传》中记载的杞梁妻传说,并言“哀感皇天,城为之堕,即是城也”。杞梁妻传说源于齐国与莒国之战,而杞国又位于齐、莒之间。虽然学界对杞梁妻传说所崩之城有着不同的观点,但是,无论是“齐城”还是“杞城”,抑或“莒城”,在春秋至唐初一千余年的时间里,杞梁妻传说核心情节“崩城”及其核心景观——城,均未脱离齐长城的防御区域。

  但是,这一局限于齐地的传说,在唐初发生了空间移位。唐初敦煌写本《琱玉集》收录了两则杞梁妻传说,一是源于《春秋》,重在“守礼”,未涉“崩城”;二是源于《同贤记》,首次将传说所崩之城拓展至齐地之外,讲述的是秦始皇时北筑长城的杞良与孟仲姿的传说:

  杞良,周时齐人也。庄公袭莒,杞良战死。其妻收良尸归,庄公于路予(“吊”误)之。良妻对曰:“若良有罪而死,妻子俱被擒;设如其无罪,自有庐室,如何在道而受予(“吊”误)乎!”遂不受吊。庄公愧之而退。出《春秋》。

  一云,杞良,秦始皇时北筑长城,避苦逃走,因入孟超(超,下作“起”)后园树上。起女仲姿浴于池中,仰见杞良而唤之,问曰:“君是何人?因何在此?”对曰:“吾姓杞名良,是燕人也。但以从俊(即“役”)而筑长城,不堪辛苦,遂逃于此。”仲姿曰:“请为君妻!”良曰:“娘子生于长者,处在深宫,容皂(即“貌”)艳丽,焉为俊人之远(即“匹”)!”仲姿曰:“女人之体不得再见丈夫,君勿辞也!”递以状陈父而父许之。夫妇礼毕,良往作所。主典怒其逃走,乃打煞(即“杀”)之,并筑城内。起不知死,遣仆欲往代之;闻良已死,并筑城中。仲姿既知,悲哽而往,向城号哭。其城当面一时崩倒;死人白骨交横,莫知孰是。仲姿乃刺指血以滴白骨,去(“云”误):“若是杞良骨者,血可流入。”即沥血。果至良骸,血径流入。使(“便”误)将(疑“得”误)归葬之也。出《同贤记》。二说不同,不知孰是。

  尽管《琱玉集》和《同贤记》已亡佚,不可见其全篇,但是从当前可见文献来看,《同贤记》与唐前杞梁妻传说发生了重要演变。传说发生的时间被调整为“秦始皇时”;男主人公“杞良”不再是护国英雄,而是一个避走徭役的燕人;传说女主人公也有了自己的名字——孟仲姿,这为传说从“杞梁妻传说”发展演变为“孟姜女传说”奠定了重要基础。杞良逃役、初识成婚、被筑城中、哭夫崩城、滴血识骨等核心情节均已形成。

  特别值得关注的是,传说所崩之城已由齐地之城移位至秦始皇修建的长城,并后来居上,成为传说流播中最主流的核心情节与核心景观,这充分说明了“万里长城”作为中国历史上最具盛名的军事防御工事具有广泛的社会影响力,是吸引传说黏附、移位的极佳选择,体现了传说与景观特别是知名景观之间的逻辑互动关系,“传说是对景观的想象性叙事”,传说承担景观(长城)变迁的叙事功能,而景观也反过来推动传说的叙事空间与流播地域的拓展,传说与景观“互生共构”,合力推动传说情节日益丰满、传说影响日益扩大,并为传说景观文化符号的建构与定型奠定叙事基础。值得注意的是,当“万里长城”发展定型为孟姜女传说核心景观时,作为都城的“齐城”“杞城”“莒城”乃“所崩之城”的观点,则明显被弱化;而与“长城”一致,同属军事防御工事的“齐长城”则逐渐得到更多讲述与认可,甚至成为现代以来“万里长城”之外的另一重要传说景观,体现了“孟姜女传说在地化后的传承特征”。如果说“哭夫”是杞梁妻对不合礼法行为的主动宣战,是对齐国轻视“护城”英雄的强烈控诉;那么,“崩城”则是借助民间传说经典的“感天”母题来表达对杞梁妻“哭夫”行为的肯定与升华,体现了一种悲剧题材的崇高美学,投射的是中华民族朴素的天人合一的哲学思想。从“齐长城”到“万里长城”的空间移位与景观变迁,体现的是政治、经济、文化的较量对民俗空间谱系建构的作用。与“万里长城”相比,“齐长城”的崩塌所带来的精神震撼相对局限,“万里长城”所具有的政治影响力与文化辐射性为孟姜女传说走向经典提供了重要的景观支撑与传播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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