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中国民俗学会最新公告: ·“中国人的时间:二十四节气知识体系与数字叙事”研讨会在京召开   ·中国民俗学会第十一届代表大会暨2026年年会征文启事   ·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政府间委员会通过中国民俗学会咨询地位复核  
   研究论文
   专著题录
   田野报告
   访谈·笔谈·座谈
   学者评介
   书评文萃
   译著译文
   民俗影像
   平行学科
   民俗学刊物
《民俗研究》
《民族艺术》
《民间文化论坛》
《民族文学研究》
《文化遗产》
《中国民俗文摘》
《中原文化研究》
《艺术与民俗》
《遗产》
Journal of Silk Roads Heritage
   民俗学论文要目索引
   研究综述

书评文萃

首页民俗学文库书评文萃

[梁永佳]发现“他性”关联:“洞经会”与“莲池会”的启示
  作者:梁永佳 | 中国民俗学网   发布日期:2018-03-21 | 点击数:5575
 

   第一次到大理村里做田野调查的时候,我还是个学生。觉得村里无聊,经常坐中巴到古城里闲逛。那时候洋人街开发有限,藏着不少别致的去处。有一次在咖啡店看电影,错过了回村的末班小巴,只好借宿一家客栈。四人间才五元一宿,刚睡下就进来两个蓬头垢面的哥们儿,自称意大利人,分头找了张床打呼噜。午夜时分竟然闯进一位美貌姐姐,自称韩国人,说仅剩的空房挤不下,被姐妹们打发到客栈里最后一张空床上过夜。反正这是我理解的版本。大家磕磕绊绊地讲着各种英语,糊里糊涂地聊了一阵,又糊里糊涂地睡去,第二天醒来发现那三个人已经消失。这大概是除了村边见到鬼火之外,我在大理最接近《聊斋》的经历。

  大理庙多神多,还有鬼火,所以我的调查题目也就选了宗教。我渐渐发现,游客眼中的大理好像也有点宗教含义。他们多半厌倦世俗,把大理想象成逃避之所,举止也有意“不落俗套”。有一天早晨我在村中石凳上看到一个人,一半塞在睡袋里正在看书。攀谈起来,才知道这伙计是家欧洲大公司的手机工程师,满世界穷玩儿,有意不带手机。在大理做过田野调查的那培思(Beth Notar)说,这个小小的西南古城,已经成了“孤独星球客”(Lonely Planeteers)的浪漫异域、心灵归宿。这话不假,游客对大理是有点宗教情怀的。

  如果现实让人不满意,至少可以相信在远方有美好的去处,米兰·昆德拉说“生活在别处”,大概就是这个意思。游客把大理当成反转规则的地方,可以悬置常规,放浪形骸。特纳(Victor Turner)把这种空间上的“别处”称为“阈限”(liminality),这里的一切都是“反结构”的,衬托出凡俗生活的规则。例如朝圣,人们进入超常时刻,提醒自己生活在日常空间之外的“别处”。它可以肃穆神圣,也可以脏乱无序,都有一种难以名状的超越性(transcendence)。刚刚去世的李亦园先生曾经说,旅游可谓世俗时代的朝圣,言简意赅。我相信超越性是多数游客来大理寻找的东西。至于找没找到,我颇为怀疑。

  用跨越空间来超越现实,是有点“像宗教”的。如今虽说有正式的宗教定义,但那是比照基督教套出来的,明显与现实脱节。且不说边远地带有多少“信主的”从来没有登记过,单单在朝阳区,就不知有多少仁波切正在宗教场所之外开示那些成功的人士。相面、测字、占星、赶尸、灵修、谭崔、抄经、祭祖、看风水、练气功、养小鬼、祭敖包、跳大神、看香火等等,都进不了佛、道、基、天、伊这些建制宗教体系,但又不能贴一个“封建迷信”了事。毕竟,这三十年全国重建了几百万个大小庙宇,多数都不是“宗教场所”。清明节也成了法定节假日,专门用来祭祖扫墓。何况祭孔子、祭妈祖、祭轩辕黄帝,都是官方许可的半官方行为。我说旅游“像宗教”,并不是说像基督教或者按照基督教建制的天主教、佛教、道教、伊斯兰教,而是说旅游在寻求超越性。灵修、看香火等等“像宗教”的活动,共同之处就在于想象一个高于此时此地的存在,并跟它建立关联。

  说到什么是“宗教”,其实今天我们已经无法给“宗教”下一个准确定义了,因为“准确定义”本身就是个不准确的说法。今天研究宗教,越发变成了研究非建制的“灵性”(spirituality),研究超越此时此地的意义和存在,也就是研究超越性本身。某种事物是否像基督教那样有经书、传统、仪轨、神职人员、场所、神学等等,已经不重要。这是因为宗教的现代转型出乎意料,不易解释。经典社会理论认为现代性将带来世俗化——科学会让宗教衰落,合理化会让宗教退居私人领域。马克思批评鲍威尔说,人的解放必须摆脱宗教的束缚;涂尔干预测宗教面临危机,谋求宗教之外的社会团结力;韦伯说合理化并不能带来自由,只会带来宗教权威的失落和人生意义的沦丧。但他们之后的世界轨迹,无疑证明了经典世俗化理论的破产:宗教并未因科学的昌明而衰落,也没有真正退入私人领域。当今世界,不仅制度性宗教没有衰落,准宗教、类宗教、半宗教等非制度宗教也在强力复兴,甚至已经成为焦点问题。中国绝非例外,也不可能置身事外。除非硬说建制宗教之外的都不算宗教,否则不难看到宗教复兴与否已经不是问题,问题只在于如何解释它。

  人的独特之处在于知道自己会死,知道一切终究没有意义。但人又从不甘心,总要为点儿什么活着,认为人生不仅是等死。这就是社会存在的理由,因为社会有超越性,有道德性。荀子说,“人能群”的原因在于“义”,那是某种超越此时此地的道理,这很像涂尔干。芸芸众生不能都像佛祖那样大彻大悟,所以必须要有“义”,有上帝、安拉、乌托邦、传统、轮回、“大爱”、家族、民族等等超越个人生死的、不在此时此地的东西。人类学家卡斯特罗把这种超越性称为“外部性”(exteriority),认为其根本理由就在于死亡的存在。萨林斯进一步说,其实亲属、政治、宗教的基本形式只有一个,那就是“关联”(connect)和“吸纳”(assimilate)这个超越性、外部性,萨林斯称之为“他性”(alterity)。这个看法可以解释为什么世俗化失败,宗教复兴,“牛鬼蛇神”全面出动。除非没有死亡,不然社会就必须与超越此时此地的他性发生关联,否则社会将无从团结。只有科学规律没有宗教价值的社会,第二天就会解散,“他性”不可或缺。

  游客眼中的大理只是惊鸿一瞥,当然不同于大理人眼中的大理。这里并不是异域奇境,这里有自己的凡俗。进村不久,我就被凡俗、平淡、琐碎包围。“田野调查最大的挑战是无聊。”我想起在昆明时一位资深人类学家的告诫。村民似乎没有什么“宗教”情怀,拜神的时候好像没那么“虔诚”,我有意无意地用基督教衡量大理的民间宗教,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选错了题目。直到一件小事改变了我。那天晚上我到一位老先生家闲聊,问了一个生硬的问题:“您这么喜欢写风俗习惯,是不是担心您这一代故去之后,它们会消失?”老人一下子笑起来,说了一段我至今难忘的话:“不是的,我小的时候,谁在乎这些规矩呢?清明上山祭扫,想的是放风筝,偷看邻村的女孩儿。老了才关心规矩,才想到我们的历史,才愿意去谈演洞经。”

  原来,大理人的宗教生活是从老年开始的!他们寻求的“他性”,原来在时间维度之上。我渐渐不大去古城闲逛了,开始关注这个问题。我发现,老年是专门拿来关注“他性”的。一个人大概在孩子结婚生子之后,就正式步入老年。亲朋送给新人的礼物,名义上也是给老人的,经常写着“庆贺某某儿子完婚”。这个时候,夫妇分床而睡,再怀孕也不光彩了(许烺光先生一九四八年的《祖荫之下》,就提到过这个细节)。这时,子女会支持父亲去“洞经会”,母亲去“莲池会”,条件好的家庭更是如此。就算不去,老人也逐渐退出家庭俗务,到外面打打麻将,聊聊天,而且就在村庙里,有的庙里挂有“老年活动中心”的横幅。他们的“离家出走”,称为“修行”。

  洞经会经常被宣传成白族特有的民族音乐组织,古老艺术的“活化石”,这个说法有点像丽江的“纳西古乐”。实际上洞经会遍布云南,是老年文人的结社活动。明代大理人李元阳把它从中原带回老家,几百年下来已经充满地方特色。今天,会众们定期聚会,摆弄笙管丝竹,把各种经文“谈演”(念唱演奏)给各路神仙听,礼数周到,规矩详细,甚至有条款惩罚不孝敬父母的会众。二〇〇二年我听过一场为当地神仙杨黼举办的洞经会。主朋会众在神像两厢排开,琴瑟悠扬,烟雾缭绕,会首高声颂唱,举止十分讲究。观众席上十几个老汉身穿长褂,头戴礼帽,正襟危坐听完全场,仿佛一群民国乡绅。

  莲池会则是老年女子的去处,白语就叫“老妈妈会”。入会时,子女带上礼品把老人家送到本主庙,莲池会首(“经母”)与会众在庙里迎接。洒神水授木鱼之后,这个老妈妈就算“出家修行”了。她从此皈依佛门,吃素、念经、拜“观世音”,在庙里“服侍香火”。老妈妈会要在每月初一、十五到村里的本主庙念经。每逢重大会期,尤其是苍洱之间某位知名神灵的诞辰,老妈妈们还要赶到相关的庙上“烧烧香、磕磕头”,然后再排成两列,面对面唱诵各种经文,嘤嘤嗡嗡的特别耐听。几乎每月都有重大会期,尤其到了春季,她们要结伴加入三次大型朝圣队伍——接金姑、送驸马、绕三灵。洞经会和莲池会都是年老入教,说明进入宗教生活并非天赋权利,而是完成世俗责任的结果。它取决于人在社会时空中的位置,人生阶段的标志。与实行“终身会员制”的很多大宗教相比,加入“两会”,类似得到了“终身成就奖”。

  洞经会是老年男子维护社区道德的精英组织。洞经会众认为自己是本地的道德楷模,很重视品行端正,因为他们识文断字,可以关联并吸纳神灵的德行。杨黼就是这样的神灵,他是入选《明史》的大理名人,得道成仙。据说天赋异禀者,能在洞经聚会上看到他到场享祭。因此,降神有着深刻的道德含义。理论上,洞经会“无会请不动”,只在重要的神仙诞辰才“做会”,把神仙请下来,给他们下跪、磕头、上供、烧香、谈演洞经。

  莲池会众相信自己的修行不仅利己,而且利全家,说“男修修一人,女修修一门”,胜过洞经会(当然,洞经会不这么看)。她们的修行可以让家庭人丁兴旺、“清吉平安”,子女事业顺利,也能让自己健康,重病能迅速离世,不拖累子女。她们每诵完一经,即焚表“送库”,表示与神沟通完毕。可见,洞经会和莲池会都致力于关联与吸纳如文昌、杨黼、本主、观世音这样以神灵为表象的“他性”,并因此获得道德力。洞经会做社区楷模,莲池会图家庭兴旺,“两会”并非孤独地凭借自由意志“因信称义”,而是实践草根社会的道德生活。它们的复兴,实际上是基层共同体的再道德化。

  说加入洞经会和莲池会是某种宗教复兴,不是说老爷爷老奶奶坚守某种亘古不变的民间习俗,等着某些遗产专家一边“挖掘”,一边“感动”,“两会”活动不一定要戴上“民族文化”的帽子。一九四九年以后运动不断,这些活动就坚守不得;一九七九年以后结束全面控制,这些活动才能公开。活动是否合法,跟基层的行政重点有关;活动是否自发,则跟百姓的意义世界有关。解释行动者赋予自己行动的意义,呈现具体的生活世界,这是研究宗教复兴的价值。我曾提出,“传统的发明”“国家与社会关系”“宗教市场论”“宗教生态论”等解释中国宗教复兴的理论,尚欠缺信众自己的看法。这些理论重视宗教活动的条件,但忽视了宗教活动本身,重视政治经济学,但忽视了本土“神学”。

  我建议“回到宗教”,研究当事人参与宗教活动的“神学”理由,呈现他们眼中的世界,解释行动者的意义。他们所要关联和吸纳的“他性”,或许荒诞不经谬误种种,却是他们采取行动的真正理由。这种“他性”,只是从某个大宗教里面道听途说来的东西,但却是真实的、集体的、规范性的。例如,一份莲池会旧经文,“错误”地把“南无地藏王”抄成了“南无记账王”。但那又如何?老妈妈念到“记账王”,想到的自然不是那位“众生度尽,方证菩提”的大菩萨,而是一个记录普通人善恶言行的神界账房。研究者固然可以用它补充自己的地藏菩萨分布图,也可以把它跟历史上的“功过簿”联系在一起。但有社会意义的,只是那个触发老妈妈行动的账房。我的意思是说,中国农村宗教复兴,几乎是在政治精英和知识精英缺位的条件下出现的,动力来自农村社会内部,不太需要用谱系学解构“宗教”“迷信”“神职”“仪轨”等等本来就不曾在社会行动中起作用的概念。大理村民寻求“他性”,与他们在共同体中的位置有关,也与他们对“他性”的理解有关。大理老人的“离家出走”,外求“他性”(我在《地域的等级》中称之为“外求伦理”),是一种植根于乡土的社会动力。

  大理村民寻求“他性”,并不止于从家户到村庙,还有更远的去处,尤其是苍山坡上的一座叫“神都”的庙。普通人既去村中“本主庙”,也来拜神都的“五百神王”爱民皇帝,尤其要在农历四月底来这里“绕三灵”。他们要磕头烧香,上表祈福,唱“调子”、对歌跳舞,甚至隐秘地结交情人。正因如此,“绕三灵”一百年来一再遭禁,“文革”中甚至有偷偷来绕三灵者被捕,罪名是“乱搞男女关系”。其实民国的大理文人赵冠三先生早就看得通透,说此俗沿袭千年,官府凭一纸文告,怎可能“破除数十万农人之信念”?我不确定“绕三灵”已传袭千年,但它直接回应地方社会的重大关切,这是“绕三灵”的复兴动力,远比上面的查禁动力实在,也更持久。

  神都构成了各地本主的“他性”。构造上,它与本主庙一致,都有财神、六畜大王、送子娘娘、痘二哥哥、太子释迦牟尼等神灵,能回应民众在本主庙里提出的各种祈求。但神都主殿却多了一个各本主朝拜主神爱民皇帝的格局,形成高于本主的“他性”,并通过普通人和莲池会、洞经会在“绕三灵”中的朝拜活动强化。“他性”的等级性亦不止于神都,大理以南的巍山构成了神都的“他性”。每年二月中,各村莲池会要去那里“接金姑”,把私奔到巍山的爱民皇帝之女,接回神都省亲。三月初三,她们又去神都以南的保和寺,把跟着金姑回大理却又羞见岳父的驸马送到大理古城。四月二十二,又把金姑送到古城跟驸马一道回巍山,这正是“绕三灵”的开始。三次朝圣保证了神都的生殖力每年更新,神都里的金姑像也成了大理最灵验的送子神像。围绕神都的外求伦理和“他性”等级,还有一个联姻神话支持,内容甚至能在南诏文物中找到痕迹。神话说,这个驸马名叫细奴罗,带金姑私奔的时候只是个猎人,丑到没脸见岳父,但最后却成为统一洱海的南诏开国国君。这是一个“陌生人—王”神话:王之为王,恰恰在于他野蛮、丑陋,敢诱拐美貌公主私奔。他因此就成为陌生人、世外高人、社会的“他性”。萨林斯说,“陌生人—王”是前现代社会有关合法统治的政治哲学。

  可见,大理人不仅在时间上寻求“他性”,在空间上也存在层层“他性”,靠老爷爷老奶奶时时更新。大理人的宗教生活,不仅关联和吸纳了时间上的“他性”,也通过朝圣关联和吸纳了空间上的“他性”。正是这一系列的“外求伦理”,构成了洞经会、莲池会、本主庙、“绕三灵”一系列宗教生活得以复兴的根本原因。它是地方社会的重大关切,直接带来家庭兴旺,人畜健康,生意兴隆,社区和睦。这是关于道德操守和敬重神灵的一套制度,既是普通人的诉求,也是洞经会和莲池会关联“他性”的目的,是关乎行动者人生意义的活动。这种庞大复杂的生活世界,没法用运动消灭,随时可能复兴。

  自发的宗教复兴持续了二十多年,终于进入了国家的视野。世纪之初,中国加入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遗产体制”与“举国体制”似乎一拍即合,大量自发的宗教复兴活动被包装成“非物质文化遗产”,争取各级文化部门乃至联合国的认可,“绕三灵”也取得了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资格,还正式向联合国提出过非遗申请。有趣的是,地方精英撰写的项目申请书并未提及“绕三灵”的地方意义,而是将它描绘成白族表演艺术和器物风俗的文化空间,说它承载着民族的原始记忆。申请书甚至公开赞扬“情人”关系,称它修正了“儒家封建礼教”,“表示了对人性的极大关注”。这种怪异说法,大概不是发自内心,更像地方文人迎合申遗标准的无奈之举。斯科特(James Scott)说,想搞大项目,就得让国家“读懂”,牺牲地方意义几乎不可避免。国家通过非遗,建立了另一种“他性”,即国家的超越性,很像帝制时代以“正祀”招安民间宗教。但这一“他性”是否能够与地方意义衔接,则是一个有待观察的问题。毕竟,降神、接仙、拜记账王、上表这些“荒诞粗鄙”的地方意义,很难纳入国家的理性主义话语和发展主义体制。

  发明“遗产”概念的联合国,要求遗产不受国家干预原样保留,却高度依赖民族—国家的遗产授权和遗产制作,这本身就自相矛盾。民族—国家必然要利用遗产进行国家建设,甚至为本国的身份政治服务。最终,联合国的遗产认定计划,沦为一个强化权威的工具,只有亚非拉国家趋之若鹜,许多欧美国家并不买账。既忠于地方意义又想让国家读懂,是这个时代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是遗产制作的宿命。拥抱这个宿命,就不太可能以学术为志业。

  游客逃到大理,在空间上寻求“他性”;老人“离家出走”,在时间上寻求“他性”;村民为了家庭福祉,四处拜庙祈福:宗教就这样复兴了。它不一定是香火鼎盛、庙宇林立、信徒爆棚,甚至不一定需要政治开明、经济繁荣、思想活跃,但它一定表现在草根社会中具体人的具体行动。如果想理解宗教复兴的动力何在,就要认识这些人的历程,认识他们的关切,认识他们所理解的生活。

  将草根社会的自发实践“正规化”,收编成可控组织,的确是近一二十年中国社会的重要变化,地方社会也主动配合。但经验世界无限复杂,不可能一一制作成国家可以“读懂”的对象,能被治理的生活远远少于自发的生活。无论国家多么努力,都只能看到生活的片段。因为国家没有犹豫和端详的奢侈,它必须面对庞大的人口,根据抽象的数字,设定有限的目标,完成紧迫的任务。为此,它必须一再蒸馏真实的社会,忽视具体的关系,否则无法决策。“正规化”的力量其实很有限,草根社会内部(其实也包括正规制度内部)“非正规”的、没被“读懂”的实践,却是无限的。认识无限的可能性,认识“非正规”实践,就需要搁置“宗教”“政治”“经济”等等深陷权力渊薮的精英概念体系,朴实地认识具体的人,了解他的经历,同情他的关切,体会他的心态。不理解人心,怎把握世道?韦伯说自己无非是想“像人一样”处理时代的问题,或许事情本该如此吧。

  (本文刊于《读书》2018年第3期)

  文章来源:中国民俗学网
【本文责编:程浩芯】

上一条: ·[黄建兴]中国民间宗教的近当代转型——《救劫:当代济度宗教的田野研究》述评
下一条: ·[李丽丹]东方民间文学书写:从学术研究向大众传播
   相关链接
·精彩课堂 | 山东大学特聘教授叶涛在“第六届泰山文化与泰山文献高级研修班”作专题报告·首届“风雨圣者民间信仰与文化记忆” 学术研讨会顺利举办
·[朱韵伊]主体性与物质性:民间信仰研究的范式转变与路径拓展·[赵月园]非遗记忆下的民间信仰空间构造
·[俞明雅]钱塘江潮患与治潮先贤的再发明·[谢景雯]泰山斗母宫的历史变迁与世俗化
·[席辉]民间信仰文化空间的传承与重构·[王硕]护漕治水:明代宝应地区碧霞元君信仰的在地实践
·[王浩鑫]生活之承与开发之舍:地方传说实践的双重面向·[彭恒礼]官房戏楼与官房演剧研究
·[刘晓]泰山庙会调查与研究的学术史回顾·[刘建华]日本民间信仰研究的历史演进:概念形成、学科互动与范式流变
·[李文涛]金华黄大仙信仰的变迁研究·[高晓晗]明清时期畿南地区祀神场域中的官民互动[]
·[高睿涵]仪式与认同:泰山王母池蟠桃庙会的叙事表达·赵昕毅主编:Chinese Popular Religion in Text and Acts
·[于晓雨]岱阴后石坞信仰空间中的代际传承及历史叙事·[叶泽强]地方村落保护神的建构与重构过程
·[徐慧丽]多元身份:浙南杨府爷信俗嬗变及文化心理·[王晟聪 李浩昇]民间信仰组织的村庄治理参与机制

公告栏
在线投稿
民俗学论坛
民俗学博客
入会申请
RSS订阅

民俗学论坛民俗学博客
注册 帮助 咨询 登录

学会机构合作网站友情链接版权与免责申明网上民俗学会员中心学会会员 会费缴纳2026年会专区移动端本网导航旧版回顾
中国民俗学会
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部主管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政府间委员会咨询机构
主办:中国民俗学会  China Folklore Society (CFS) Copyright © 2003-2025 All Rights Reserved 版权所有
地址:北京市海淀区北京师范大学 邮编:100875
联系方式: 学会秘书处 办公时间:每周一或周二上午10:30—下午4:30   投稿邮箱   会员部   入会申请
民政部登记证书     京ICP备14046869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201293   
   技术支持:中研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