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作为学文近些年来研究成果的集中呈现,《魔方》一书并非仅单单回答上述仪式和演剧两方面的问题。在坚实的田野调查基础上,学文尝试说明在当代中国的乡土社会,仪式与演剧的模糊性甚或一体性,试图说明二者之于乡民生活世界的意义、二者之于“乡愁”的不可分离性。可以说,仪式、演剧与乡土正是学文在本书中尝试要破解的三个关键词。本书的第一章就是以北京远郊区房山的石窝村为个案,专章从生活方式与地方感来历时性地考察乡土与乡村的生成。
对于乡土,学文有着他独到的理解。八九年前,为完成他的博士学位论文,他曾长期在贵州荔波蹲点调查。在其基于博士学位论文完成的专著《规束与共享:一个水族村寨的生活文化考察》(民族出版社,2010)中,他不仅描述出水族社会人、神、鬼同在的复杂的生活制度,还清楚地描绘了在此安家落户、心安理得的电视媒介的生存实态,即他所言的“变迁中的村寨”。换言之,对于学文而言,乡土并非是油盐不进的愚顽不化,并非是夜郎自大的井底之蛙,但也非文人士大夫想象中的不知魏晋的人间仙境、世外桃源。在学文眼里,乡土既是一位步履蹒跚的龙钟老者,也是一位活力四射的调皮顽童。所以,今天的石窝人还会用口头叙事来强化他们生活的那个山窝窝里的小村与帝都北京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甚至有了“先有石窝,后有北京”这样让他者震惊的俗语。用学文自己的的话来说,百余年来,主流精英眼里需要改造、提升的乡土实则是一块千变万化的“魔方”。
对于在城镇化、都市化旅程中快马加鞭的当代中国而言,学文长期凝视这些与大城市多少有些距离的乡野的仪式、演剧以及生产生活方式显然别有深意。至少,他长期观察、叙写的这些同样有着时代色彩的传统仪式、演剧与日常生活说明:这两年被主流媒体以及学界大肆炒作、品读的“乡愁”绝非仅仅是在高楼大厦之间看得见的静态的山与水。
四
学文是我的同门师弟,更是挚友。2003年3月,他曾随同我前往河北赵县调查过龙牌会。当年7月,他协助我前往梨区进行我博士学位论文写作的后期调查,长达半月。在那半个月中,时常饿着肚子在烈日下光膀子行走是我们调查的常态。本书中关于豆腐庄皇醮会的文章就是此次调查的成果之一。当年7月28日的黄昏,在豆腐庄学校空旷的操场边,我们与唱庙戏的艺人们一同席地吃晚餐时,学文吃到了苍蝇。当天晚上,我们也是在这所村小学一间简陋的教师办公室歇息的。办公室里没有床,只有学生上课用的一桌一凳。桌子长一米多些,宽也就六十公分。条凳与桌子同长,宽则不足三十公分。初进民俗学大门不久的学文没有怨言,就着桌子睡下了。次日,除中午吃了一块西瓜,胃多少有些弱的他基本没有再进食。然而,他却依然一丝不苟地和我调查了整整一天。或者正是这吃苦的精神,成就了学文田野调查的能力,成就了他这本处处闪烁着辛勤汗水和真知灼见的专著。
与常见学术著作的理论堆砌甚或言必称西方不同,学文的这本书近乎白描。他仅仅是将他观察到、体验到的乡土中国通过仪式、演剧等乡民的言与行,有条不紊地娓娓道来。但是,本书的质朴、平实也迥然有别于这几年文学界及其评论界建构的有些似是而非、不伦不类的“非虚构作品”。非虚构作品虽指向纪实、客观,但纪实、客观本身不是目的,它更在意的是煽情,是能否动情,以情感人,主色还是文学的。哪怕明显有着伤感和隐忧,学文却不想煽情,更不愿一味的替人诉苦。他有自己的思考,却不愿意自己的思考代替乡民的思考,更不愿自己的思考影响读者的思考。他直面的是都市化中国的乡土性本身。在大踏步都市化的中国,这种乡土性有可能是都市化中国的动力,也有可能是都市化中国的阻力,但却没有对错。被都市生活方式快速围攻和清剿的乡土有着无奈与纠结,有长吁短叹也有欢笑,但一切都自然而然,相生相克,荣辱与共。
从字里行间,我分明能感受到,学文不但不越蛆代庖式地为乡野、为乡民、为乡村叫苦叫屈,而且也没有虚妄地将乡野视为是都市文明的对立面和美好传统的自留地、保留地。他化作了乡民中的一员,将变迁中的乡土中国的阵痛、不适同时也有的轻快等复杂性、多样性不声不响、不卑不亢地呈现出来。
作为老友,在祝贺本书出版的同时,也祝愿他在繁忙的工作与不断的行走中,一如既往地坚持观察、记录,写出更多更好的佳作来。
2015年8月27日于山西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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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民俗中华》微信公众号2016年5月28日 【本文责编:商小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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