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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宗迪 周志强]神话、想象与地理:关于《山海经》研究的对话
  作者:刘宗迪 周志强 | 中国民俗学网   发布日期:2009-04-11 | 点击数:11227
 


      一、《山经》:怪物符号学

  周志强(以下简称周):你的《失落的天书》(以下简称《天书》)一出来,我就有幸拜读,最近看到网上和报刊上关于此书的评论,尽管基本上是正面意见,但我觉得这些评论主要着眼于你对《山海经》之“谜”的破解上,似乎并未真正把握你这本书的学术价值。我认为,你这本书尽管是从对《山海经》一书的解读入手,但你的学术野心其实远远超出了《山海经》本身,你在书的结论部分,着重论述了天文知识和历法制度对于古代宇宙观的影响,以及由此而形成的世界观对于中国古代政治地理学的影响,我认为这才是你这本书的立意所在。我感兴趣的是,《山海经》这本书在一般人看来,只不过是一本充满着“怪神力乱”的语怪之书,是不登大雅的小说家言,除了神话研究者之外,“正经”学者对这本书~直是避而不谈,而你居然从其中读出了宇宙观和世界观这样的“微言大义”,那么,对于书中那些触目可见的怪异记载,你是如何解释的呢?你在书中对此问题尽管有所触及,但着墨不多,难免给人以避重就轻的感觉。

  刘宗迪(以下简称刘):确实,《山海经》早就被当成了怪物之书,人们对这本书的兴趣,首先是针对其中那些形形色色、千姿百态的怪物。翻开《山海经》这本书,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各种各样令人目瞪口呆的海外奇人,什么羽民国、穿胸国、反舌国、三首国、三身国、一臂国、奇肱国、一目国、丈夫国、女子国,光听这名字就够了。更有形形色色不伦不类、面目可怖的怪兽异鸟,比如说“九尾四耳,其目在背”、“马足人手而四角”、“其状如鸡,三首六目,六足三翼”之类,可谓无奇不有,也就无怪乎人们用异样的眼光看待这本书从而将之视为“古今语怪之祖”了。第一个注释这本书的晋代学者郭璞在其《山海经传》序言中开宗明义就称“世之览《山海经》者,皆以其闳诞迂夸,多奇怪俶傥之言”。可见早在晋代这本书就以其荒诞怪异而出名了。鲁迅有一篇有名的散文,即《阿长和山海经》,说自己从小就渴望得到一本绘图的《山海经》,因为那里面净是些“人面的兽,九头的蛇,三脚的鸟,生着翅膀的人,没有头而以两乳当作眼睛的怪物”,可见鲁迅从小就是把它当成怪书来读的。到了后来,他撰著第一本中国小说史,就把《山海经》视为中国神话和小说的鼻祖,仍不改其对《山海经》的从少年时代就有的好奇和倾慕。鲁迅这篇散文收入了中学课本,因此,它对于国人关于《山海经》是怪异之书的先入之见不可低估。
  如果你和少年鲁迅那样,一味盯着《山海经》中那些三头六臂、人首鸟身、非牛非马、半人半兽之类的怪物,你自然就会觉得这本书杂乱无章、漫无头绪,跟后来的野史稗官、小说家言差不多,仅仅是古人无中生有、遣情怡性的游戏笔墨,而没有什么学术价值,因此是登不得大雅之堂的。但是,如果你不是一味关注书中那些五迷六道的具体内容,而是把眼光放在这本书的记载体例和整体结构上,你马上就会对这本书刮目相看,你会透过这本书凌乱怪诞的文字表象,发现它背后其实是隐藏着一个纲纪严明的结构的,你会发现,这本书的叙述非常有条理,体例非常严谨,整体结构非常完美,在这一方面,先秦典籍中没有什么书可以与之媲美,这意味着,这本书根本不是什么野史逸闻的杂俎拼凑,而是一本别具机杼、自成一体的精心结撰。
  我们知道,《山海经》是由《山经》和《海经》两部分组成的,这两部分尽管记事各异,但却无不具有清晰、严明的记述体例。先看《山经》。《山经》由《南山经》、《西山经》、《北山经》、《东山经》、《中山经》五篇组成,按方位分别叙述东、南、西、北、中五方的山川地理及其动物、植物和矿物资源,五篇的体例如出一辙,皆按照山脉川流的走向,依次载列山峰,每述一座山,都是首先记载这座山相对于上一座山的距离和方位以及此山的名称,然后概述此山植被和矿藏的基本情况,接着具体描述此山特有的某种鸟、兽、草、木,对动物的名称、形态、习性、功用尤其是药用等都详加记载,最后还要记述发源此山的河流,详载这一河流的流向、鱼鳖之类的水族动物、河床中的矿物资源等等。当然,并非《山经》中的每一座山都对上述内容面面俱到,但纵观《山经》,可以发现其记事基本上是按照上述体例组织的。
  比如说《南山经》中的第四座山是这样记述的,“又东三百七十里,曰杠阳之山,其阳多赤金,其阴多白金。有兽焉,其状如马而自首,其文如虎而赤尾,其音如谣,其名日鹿蜀,佩之宜子孙。怪水出焉,而东流注于宪翼之水,其中多玄龟,其状如龟而鸟首虺尾,其名日旋龟,其音如盘判木,佩之不聋,可以为底。”对杻阳之山的描述就极具条理颇为全面。“又东三百七十里,日杠阳之山”,首先标明这座山的方位是在上一座山猿翼之山的东方三百七十里;接着说“其阳多赤金,其阴多白金”,这是概述此山的矿藏情况;然后详细描述了这座山上所有的一种动物,“有兽焉,其状如马而白首,其文如虎而赤尾,其音如谣,其名日鹿蜀,配之宜子孙”,详细记载了这种动物的长相、叫声,这种动物的名称叫鹿蜀,并说明这种动物的药用价值,“配之宜子孙”的意思是说,把这种动物身体上的某一部分(可能是骨头或者皮)佩戴在身上,可以增进人的生育能力,此说当然颇有巫术的意味;写完了山写水,“怪水出焉,而东流注于宪翼之水”,怪水发源于杠阳之山东流汇于宪翼之水,这里,“怪水”和“宪翼之水”一样,都是河流的名称,并非意味着这条河流有什么神通或怪异;接着生活于这条河中一种龟作了细致的刻画,先记龟的长相,“其中多玄龟,其状如龟而鸟首虺尾”,这种龟的名字叫“旋龟”,再记龟的叫声,“其音如盘判木”,是说旋龟叫起来的声音像劈木头的声音,最后落笔于龟的功用,即其药用价值,“佩之不聋,可以为底”,把旋龟的骨头佩戴在身上可以治疗耳聋,还可以用来去除脚底的胼胝(底)。《山经》记事的条理性和系统性由此可见一斑。

  周:经你这么一说,还真让人对《山海经》这本自古号称荒诞的怪书刮目相看。但是,《山经》的记事既然像你说的这样讲究章法和体例,足以表明这本书的作者态度是认真的,是实事求是的,而不是海阔天空的胡编乱造,那么,在这样一本秩序井然的书中,那些狂乱怪异的怪物又是从何而来的呢?一方面是秩序,一方面是混乱,我觉得你自己在这里挖了一条巨大的鸿沟,还是你自己来填吧。

  刘:那是当然。其实,在福柯之后,我们都应该明白,秩序和怪异原本就相辅相成,密不可分。关键是要弄清这是一种怎样的秩序,以及荒诞之物为什么显得荒诞。看看上面的那段引文中关于鹿蜀这种动物的描述,你就可以明白我这样说的意思了。且看鹿蜀模样如何?“其状如马而白首,其文如虎而赤尾,其音如谣”,这一番写照,乍看十分怪异,俨然是一个长得几分像马、几分像老虎、生着白脑袋红尾巴、叫起来好像人唱歌的异形怪兽。《山经》的崇山峻岭中,诸如此类生得形象怪异的鸟兽比比皆是,触目可见,谁也没有真正见识过这样的怪物,正是这一点,让人觉得《山海经》是一部彻头彻尾瞎编乱造的怪书。其实,只要对于生物学的历史稍微有所了解,就会明白,这里记载所说的根本不是什么怪物。大自然中的动物千姿百态,对动物形态诸如其长相、毛色、身体结构等等的描述,属于动物形态学的内容,而动物的形态学首先是一个语言学、符号学问题,这是因为你要对形态各异、千差万别的动物进行描述和形容,让人知道你说的是什么动物,必须首先有一整套行之有效的语言体系,包括一系列形容动物各部位的术语以及这些术语的组合规则等等。现代生物学作为一门成熟的专门性科学,对于动物形态的描述和分类已经形成了一套标准的、精确的和系统的术语体系,研究者用这套属于对动物进行描述,生物学专业的学者参照现成的形态学术语体系对这种描述对号入座,就可以准确地复原这种动物的形态,林奈的动物分类系统其实也就是一个动物命名系统,因此,它首先是一个语言学、符号学系统。但是,在科学的生物学形成之前,还没有形成一套约定俗成的、科学的形态学术语体系,那么,那个时候的学者们,该如何向别人描述一种陌生动物的形象呢?唯一切实可行的办法就是将这种动物与人们熟悉的动物相比方,譬如说,一个人该如何向一个从来没见过猫的人描述猫的长相?他大概会说,猫的身体大小如兔子,皮毛长得像老虎,面孔有几分像人,叫起来像婴儿啼哭,再假设他见到的这只猫的尾巴是黑色的,用《山海经》的口气说,就成了“有兽焉,其状如兔而人面,其文如虎而黑尾,其音如婴儿”,这一番形容,见过的知道是猫,没见过的,还以为这世界上真有一种长着兔子的身体、人类的面孔、老虎的皮毛、会像婴儿一样哭泣的怪物呢!《山经》中的那些横行飞潜、长相怪异的怪兽、怪鸟、怪鱼、怪蛇,大部分都是这般来历,世上本无怪,只是由于我们不了解古人用以描述动物的话语系统,用一种好奇的目光看待这些记载,少见多怪,因此,在我们眼里,《山海经》就成了一个妖怪出没的世界,而《山海经》奇书也就成了古今第一奇书。

  周:以前翻过一些关于《山海经》的书,发现它们对于书中那些怪物的来历的解释,主要是从心理学的角度入手,即认为那些怪物纯粹是古人们由于无知、出于恐惧而想象和虚构出来的,说这话,这种解释体现出浓重的进化论气息和主观随意的臆测,因此,很难令人心服。你把《山海经》中怪物的起源归结为符号学问题而不是心理学问题,认为怪物并非是古人心血来潮、胡思乱想的产物,而是在历史的断裂和知识型转换的后果,这很有福柯的知识考古学的意味,我对这种思考的路数比较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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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来源:《中国图书评论》2007年 第09期
【本文责编:思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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