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民俗学

 

　　与管相关且最重要的是凤凰神话中“吹”的动作。确认律的“黄钟之宫”依靠的是吹管吹出“舍少”之音。后来“制十二筒”并按照雌雄凤凰的十二声鸣叫而获得的十二律，应当也是蔡邕所说的按照“十二月升降之气”的长短而截取的竹管吹出的不同的声音。当人们利用不同长度的竹管吹奏出不同的声音，尽管古人不会像今天这样把这些声音看成“物体振动产生的声波”，但是他们一定会注意到吹奏过程是吐气的过程，声音的大小与管的长度、吐气的强弱直接关联。当圭表上的刻度变成长短不一的竹管，当竹管被演奏者吹响，流动的气变成高高低低的声音，而当这高高低低的声音与日影在四季的变化结合在一起的时候，中国古代音乐文化特有神圣性已经有了最根本的肇因。然而要说清楚这个肇因，说清楚凤凰神话，还牵涉到与“吹”相联系的中国古代思想中一个重要的关键词——风。

 

　　风与十二律关系密切。在前引凤凰神话主文本中，刘向《说苑》称“天地之风气正，十二律至也”，班固《汉书》称“至治之世，天地之气合以生风；天地之风气正，十二律定”。古人认为“天地之风气”“天地之气”是否“正”，与十二律吕有着直接的联系。风的重要性，在于将天地秩序联系为一体。《管子·版法》云：“万物尊天而贵风雨……所以贵风雨者，为其莫不待风而动，待雨而濡也。”我们知道华北地区是典型的季风地带，包括农作物在内的万物生长，莫不“待风而动”，人们的生产和生活皆与季节风的转换密切关联。古人又认为风与雨相关。地气上为云，天气下为雨，此正所谓“天一生水，地六成之”。而风调雨顺，则是农业生产获得丰收最重要的保证。《国语·周语下》：“于是乎气无滞阴，亦无散阳，阴阳序次，风雨时至，嘉生繁祉，人民龡利，物备而乐成，上下不罢。”这是农业中国最理想的生活境界。

 

　　在中原地区处于季风带的影响之下，让我们先民很早就意识到了东风、西风、南风、北风的变化和季节变化之间的关系。文献上有关风的知识可以上溯到殷商时代。有关殷商时代对风的认识，胡厚宣、李学勤等先学已经有了非常深入的研究。胡厚宣根据殷墟甲骨中刻有四方风名的卜辞提出殷人已有四时观念，且四方与四时相配。李学勤则提出四方风为“东方曰析风曰协，南方曰因风曰凯，西方曰彝风曰韦，北方曰伏风曰役”，视四方风的存在为殷商有四时的证据。四方风的研究，有力地证明了殷商时代已经出现四季的重要观点。同时殷商时代的先民已经将四方与四时相配的事实，也告诉我们他们对风与季节之间的关系有了非常准确的认识。日本学者赤冢忠氏通过对甲骨卜辞的考察发现，古巫之占卜常与风事有关，执行有关风之神事的巫也是把风神或至少也是把能打动风神者作为巫先神的。四方风后来被进一步细化为“八风”，即东北风、东风、东南风、南风、西南风、西风、西北风和北风。不同的季节，风的方向会有不同的变化。沈祖绵《八风考略》在梳理文献资料后将八风与八方的关系做了提纲挈领的总结。其云：

 

　　对于风的认识过程，也是古人农业生产知识和信仰文化发展的过程。历史上很多重要的上古部族都非常重视风。《帝王世纪》载：“太昊庖牺氏，风姓。”又称：“女娲氏，亦风姓也，承庖牺制度。”《左传·僖公》：“任、宿、须句、颛臾，风姓也。实司大皞与有济之祀。”凤鸟也成为后世至尊至贵的妇女之象征。《淮南子·地形训》：“有娀在不周之北，长女简翟，少女建疵。”《诗经·商颂·玄鸟》：“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史记·秦本纪》：“秦之先，帝颛顼之苗裔孙曰女修。女修织，玄鸟陨卵，女修吞之，生子大业。”知风之鸟是有娀氏、商人和秦人的祖源。“在周人的祭祀体系中，风神皆以富有‘生命力’的母性面目示人。”在古代中国人眼中，风不仅带来季节变化、决定万物生长荣枯，也和生命化育、动物交配不可分割。《说文解字》释“风”云：“风动虫生，故虫八日而化。从虫，凡声。凡风之属皆从风。”从字造型上看，“風”字中的“虫”正与“风动虫生”这一观念相关。原野上牛马交配亦称“风马牛”，其中生命化育的含义至为明显。《绎史》载：“首生盘古，垂死化身……身之诸虫，因风所感，化为黎甿。”

 

　　凤凰神话的核心，是六律六吕均习自天上飞来的神鸟凤凰。凤凰之鸣赋予了黄帝臣伶伦发明创造的十二律以神圣性。问题是这里的凤凰究竟代表什么？

 

　　有一种观点认为凤凰就是风。所谓凤者，风也。《说文解字》云：“凤，神鸟也。……翱翔四海之外，过昆仑，饮砥柱。濯羽弱水，莫宿风穴。”春秋师旷所撰《禽经》云：“风禽，鸢类，越人谓之风伯，飞翔则天大风。”古文字学家发现甲骨卜辞中“风”字形为一只戴有冠冕的鸟，凤与风同字、同音、同义。

 

　　居于“风穴”的凤凰实有风神的侧面。郭沫若早在《卜辞通纂》中已经指出：“是古人盖以凤为风神。”而有关中国古代凤凰与风的关系的研究，中国神话研究者森安太郎（日本）曾专门著文加以讨论，森安氏认为“凤为风神之鸟”，凤凰“暮宿风穴”，而按照许慎《说文解字》，风穴乃“风所从出”。他注意到风有生成之力，指出《庄子》中的鹏与鹓运动方向、与风的活动是一致的，且鸷鸟有大风之意，翳鸟实即屏翳，皆有风伯属性。森安氏已经注意到风与音乐的关系，指出古代中国人认为凤（风）可为音乐所调节，而调节风则可以调节自然的季节循环，而“咒术时代调节自然乃重大之事”。他整理了古代有关八风的资料，提出八风是从四风发展而来，而四风之前以南、北二风为主，与殷代一年春秋二季制度相对应。森安认为以凤（风）为信仰对象的部族，主要居住于属于古代东方的山东省，与《说文解字》所讲凤“出于东方君子之国”相一致。

 

　　通过前面对《吕氏春秋》所载凤凰神话的解读，可以知道凤凰神话实即有关风之神话，十二律吕由此与季节变换建立起密切关联。这种关系一旦建立，在“日—时—风—律—乐”之间就完成了闭环，逻辑上人就拥有了以音乐影响大自然季节变化的能力。我们知道任何神话都是用想象和借助想象以征服自然力，支配自然力，把自然力加以形象化，人们将大自然拟人化，就是反映人们想要征服和支配大自然。借助凤凰神话将音乐与风之间建立起来的联系，为古代音乐神圣化提供了最重要的基础。而古人以音乐影响风、支配风，从而影响大自然四季变化，认为乐正而“阴阳序次，风雨时至，嘉生繁祉，人民和利，物备而乐成”，这种重要的逻辑，实已经内存在凤凰神话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