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上生和下生
《吕氏春秋·音律》有关于十二律吕最重要的一段记载:“黄钟生林钟,林钟生太蔟(笔者注:簇),太蔟(笔者注:簇)生南吕,南吕生姑洗,姑洗生应钟,应钟生蕤宾,蕤宾生大吕,大吕生夷则,夷则生夹钟,夹钟生无射,无射生仲吕。三分所生,益之一分以上生。三分所生,去其一分以下生。黄钟、大吕、太蔟(笔者注:簇)、夹钟、姑洗、仲吕、蕤宾为上,林钟、夷则、南吕、无射、应钟为下。”
这段话最早完整记载下了从基点黄钟推衍出六律六吕的数字化逻辑。其中,“黄钟生林钟,林钟生太蔟(笔者注:簇),太蔟(笔者注:簇)生南吕,南吕生姑洗,姑洗生应钟,应钟生蕤宾,蕤宾生大吕,大吕生夷则,夷则生夹钟,夹钟生无射,无射生仲吕”一段,此后反复见于后来多种典籍之中,本身不存在过多争议。但“三分所生,益之一分以上生。三分所生,去其一分以下生”和“黄钟、大吕、太蔟(笔者注:簇)、夹钟、姑洗、仲吕、蕤宾为上,林钟、夷则、南吕、无射、应钟为下”这三句,过去出现过很多不同认识和争论。认识清楚六律所指为日影在圭表上的长短变化,为我们正确理解这段话提供了新的基础。
问题的一个关键点是何为“上生”,何为“下生”。我们看“黄钟、大吕、太蔟(笔者注:簇)、夹钟、姑洗、仲吕、蕤宾为上,林钟、夷则、南吕、无射、应钟为下”一句话将十二律吕分成了“上”与“下”两组。《汉书·天文志》云:“夫历者,正行也。古人有言曰:‘天下太平,五星循度,亡有逆行。日不食朔,月不食望’。”“历”的本义,是太阳以及月亮和星辰在天轨上的正确运行。而日月星辰——特别是太阳的运行,对于季节变化、万物生长荣枯有着决定性的影响。这一点对古人认识六律至关重要。如果我们将“上”“下”两组带入前面的二十四节气之中,我们可以看到从黄钟、大吕、太簇、夹钟、姑洗、仲吕到蕤宾,时间从十一月到五月,正是六律之中刑德之德从冬至之室经历堂、庭、门、巷、术,进入夏至之野的过程。这也是太阳直射点从南回归线开始北进,进入“阳胜”“阳用事”“日进而北,昼进而长”的过程。换一个角度说,从蕤宾到林钟、夷则、南吕、无射、应钟、黄钟,时间从五月到十一月,正是六律之中刑从夏至之室经历堂、庭、门、巷、术,进入冬至之野的过程。这是太阳从北回归线开始南退,进入“阴胜”“阴用事”“日退而南,昼退而短”的过程。要说清楚这两个过程的任何一个,都需要七个基点来展示六个空间,即古人所说的“七衡六间”。所以,十二律的黄钟和蕤宾都不是纯阴或纯阳。《淮南子·天文训》的半月式排列方式正是通过设定冬至和夏至两个黄钟来尝试解决这个问题。明乎此,我们就清楚了《吕氏春秋》“黄钟、大吕、太蔟(笔者注:簇)、夹钟、姑洗、仲吕、蕤宾为上,林钟、夷则、南吕、无射、应钟为下”这种说法的逻辑所在。我以为《吕氏春秋》之所以这样讲,是因为古人重阳贵阳,所以这种讲法中很明显有主观性因素存在。
“三分所生,益之一分以上生。三分所生,去其一分以下生。”这句话中的“三”也值得我们重新讨论。不论是“上生”还是“下生”,都是以三为基数。问题是“三”在这里成了基数是否出于偶然?如果不是出于偶然,那么这个基数究竟是从哪里来的?认识清楚六律为日影在圭表上的长短变化,对于这个基数“三”我们也有了从古人观测太阳这一视角展开深入讨论的可能性。
“三”在古人观察太阳过程中是非常重要的数字。古人很早就对太阳进行了科学观察。王玉民《冬至圭表测影新探》一文对圭表测影的形成做过历史回顾。王文指出:“殷代甲骨文中的一些符号讲到‘至日’,可能与圭表测影有关。”《诗经·大雅·公刘》中有描写周文王的先祖公刘在山岗上立表测影以定方向的诗句。《左传》中记载了鲁僖公在冬至日亲自登台观日影。从已有文献来看,最迟在春秋时期,古人已经掌握了成熟的圭表测影方法。近年考古发现,山西襄汾陶寺中期大墓中出土的漆杆很可能是一个测定节气用的圭尺,因为漆杆上的刻度所对应的节气与陶寺观象台土柱标志所对应的节气比较吻合。如果这一论断得到确认的话,将使中国古代天文测影的历史大大提前到4300年前。黎耕、孙小淳“通过计算分析,推测《周髀算经》中的冬至、夏至影长可能是陶寺文化时期在山西襄汾陶寺遗址观测得到的”。问题在于古人究竟怎样观察和计算太阳的运行。
在具体观测和计算方面,“三”这个数字起到很大的作用。正如《礼记·月令》记载的“孟春之月,日在营室,昏参中,旦尾中”所反映的那样,古人观测太阳是“昼日三接”(晋卦卦辞),古人注意观测一天之中日出处、日中处、日昏处这三个点的数字。《国语·周语下》伶州鸠语“天之道”,称“纪之以三,平之以六,成于十二,天之道也”,天道者,太阳运行之道也。如《淮南子·天文训》称“律历之数,天地之道”,《汉纪·孝武皇帝纪》称“王者所为必则于天道,天道之大者在于阴阳。阳为德,阴为刑,刑德不失而岁功成”。“纪者三”或许就是纪日出处、日中处、日昏处这三个点的数字。又易卦卦辞有“先甲三日,后甲三日”(蛊卦卦辞),“先庚三日,后庚三日”(巽卦卦辞),这两个卦辞遥遥呼应,曾唤起很多人想给出解释。我的解释是“先甲三日,后甲三日”说的就是观测太阳。其爻辞直接写着“终则有始”的“天行”,而“先庚三日,后庚三日”巽卦九五爻辞亦云:“贞吉,悔亡,无不利。无初有终。先庚三日,后庚三日,吉。”甲后第六日为庚,庚正是在“七日来复”的来复之点上,所以庚不是开始,却与结束相连,这就是“无初有终”。这两个卦辞说的应该都是天道的始终,所以我认为选择甲与庚,最初应当都与观测太阳的过程有关,很可能是择日观察太阳过程中记录的规则,或者就与“平者六”有关。“平者六”可能就是取前后三日的平均值,而且“纪者三、平者六、所成者十二”,三个数字不是三就是三的倍数。由此看《尚书·尧典》误记一年有三百六十六日,这个错误的出现与三百六十六日是三的倍数,可以被三整除应该也是有关的。总而言之,整个一年的历法计算中,三都是非常核心的数字。“三”是早期观察太阳重要的数字,并且很可能是早期观察太阳的表上刻度。这样推想,我们就能够理解为什么制作律的时候会出现“三分所生,益之一分以上生。三分所生,去其一分以下生”,因为这是产生于观察太阳的习惯,其本源自日影观测操作过程。这个“三”对于八卦卦象影响也很大。八卦每卦三爻,今天看来这套符号的形成,应该也是和古代观测太阳有非常深的关系。
继续浏览:1 | 2 | 3 | 4 | 5 | 6 | 7 | 8 | 9 | 10 | 11 |
【本文责编:邓子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