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民俗学

　　表2为一年中十二中气的晷长和六律的对应关系。（见表2，十二中气和六律的对应表，扫描文首二维码）

 

　　从表2我们看到冬至到夏至之间，日影按月减少，六律的数字逐渐加大；夏至到冬至之间，日影按月递增，六律的数字逐渐变小。不论增减，请注意这里出现的数字只有六个，就是黄钟（81）、太簇（72）、姑洗（64）、蕤宾（57）、夷则（51）、无射（45）。

 

　　这循环的六个数字就是六律。这六个数的循环规律与《周髀算经》的晷影长度的变化是反向对应的，所以六律本质上就是对日影一年之中的长短比例变化的反向表现。朱载堉《律历融通》卷三《律景》曾明确论及此，其云：“‘天效以景，地效以响’，‘景’即晷也，‘响’即律也。景有修短，律有清浊；景有消长，律有损益，其理一也。故冬至景极长，而配之以黄钟半律则极短；夏至景极短，而配之以黄钟正律则极长。大雪、小寒，冬至之两邻也，故皆配之以应钟，所以佐黄钟半律也。芒种、小暑，夏至之两邻也，故皆配之以大吕，所以辅黄钟正律也。春秋二分，晷景适平，故皆配之以蕤宾。以要言之，景渐短则律渐长，景极短则律极长，所谓‘三五以变，错综其数’者也。”

 

　　“景渐短则律渐长，景极短则律极长”，此“景”即《汉书·律历志》所说的“天效以景”的“景”，如朱载堉所说是古人观测太阳的日影。此“律”即六律，与一年内日影在长短之间一往一复保持对应关系，其长短取决于日影。

 

　　这里面有一个不容易理解的问题，即在《周髀算经》中晷长“一尺六寸”的夏至，为什么在《淮南子》中被设定为“黄钟（81）”？这是令我困惑多年的问题。我最后认可的想法是，这个问题与中国古代算数的发展有关。黄钟（81）应是古代对极限数的一种表示方法。《管子·轻重戊》云：“桓公问于管子曰：‘轻重安施？’管子对曰：‘自理国虙戏（笔者注：伏羲）以来，未有不以轻重而能成其王者也。’公曰：‘何谓？’管子对曰：‘虙戏作，造六峜以迎阴阳，作九九之数以合天道，而天下化之。’”《周髀算经》亦云：“凡八节二十四气，气损益九寸九分、六分分之一。”九九八十一在这里就是极限数。我们知道一年之中，冬至日太阳直射南回归线，日影最长。而在古代中国人的知识中，夏至日的日影在北回归线上，日中无影为“0”，“0”的传来在很遥远的后代，所以这里的黄钟（81）应是当时对极限数的一种表示方法，代表的既是最大数也是最小数。

 

　　总结上述讨论，我们的结论是：六律这组数字不是一组抽象的、单纯的观念性数字，而是在对日影变化规律性认识基础上形成的。六律本质上是对日影变化规律进行了数字化抽象的结果。六律的每一个数字，实际上都与一月日影的长短变化直接关联，是日影变化的直接倒映。认识到“律”与日影的对应关系，认识到六律变化的本质是日影在圭表上的长短变化，这一事实对于我们理解律历关系、对于理解中国文明特质非常重要，所以有必要进一步认真加以申述。

 

　　一如司马迁所讲到的，六律是“万事根本”，“王者制事立法，物度轨则”都要以六律为准则，但律的权威性并不是人们在思想上简单规定的，而是来自大自然四季阴阳运行的规律。刑德者，阴阳也，荣枯也，生死也，所以是天地之律令。《汉书·天文志》云：“晷景者，所以知日之南北也。日，阳也。阳用事则日进而北，昼进而长，阳胜，故为温暑；阴用事则日退而南，昼退而短，阴胜，故为凉寒也。故日进为暑，退为寒。”

 

　　看看古人对太阳运行带来的变化的描述：太极分阴阳两仪，所有的阳中最大的是太阳，故称“太阳”。伴随太阳直射点由南回归线向北移动，白昼一天天变长，天气一天天变热；伴随太阳直射点由北回归线向南移动，白昼一天天变短，天气一天天变凉。所以太阳向北前进为暑，向南退去为寒。太阳在南北回归线之间的运行对我们生活的世界带来这种巨大的决定性影响，是上古中国人懂得借助日晷观测太阳后，形成的最核心且最重要的知识。唯其如此，从日影运动中抽象出来的这一组被称为“六律”的数字，才被赋予了神圣性、权威性。

 

　　古人重视六律，上古时常简言十二律吕为六律。《尚书·益稷》即云：“（帝曰）予欲闻六律、五声、八音，在治忽。”蔡沈《书集传》释云：“六律，阳律也。不言六吕者，阳统阴也。有律而后有声，有声而后八音得以依据，故六律、五声、八音言之叙如此也。”和六律相比，六吕是辅助性质的。六吕又称“六同”“六间”，其排列也与六律一样直接和日影变化相关。朱载堉《律历融通》言之甚详：“冬至后，夏至前，阳生之月也，律吕有半而无倍；夏至后，冬至前，阴生之月也，律吕有倍而无半，阳一阴二之义也。故自仲吕以上，先半律而后正律。自蕤宾以下，先正律而后倍律。盖以正律代彼半律，而以倍律代彼正律。正与倍半，所用虽异，皆先短而后长，由清而至浊也。”

 

　　关于历和律的关系，讲得最为形象的是《大戴礼记·曾子天圆》的“律居阴而治阳，历居阳而治阴，律历迭相治也，其间不容发”。到这里我们终于真正可以清楚说明律历之间何以相关密切。太阳东升西落，一年间一南一北运行于上，其运行决定着万物的生死荣枯，但太阳的运行却完全依循于律，依循于小小日影的伸缩变化带来律的长短变化。对于发现这一现象的古人，这是何等神奇的事情？！这是中国古代文化发展一大关节，兹意大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