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民俗学

 

　　半月式排列是以冬至和夏至为两个基点，依次将十二律配置于十二月之间，最后形成一个左右对称、由两条十二律吕线形排列而成、由二十四节气组成的循环周期。我们的问题是，这种半月式排列究竟要表达什么？《淮南子·天文训》有关二十四节气这段记载，是在讨论“阴阳刑德”时出现的。在《淮南子·天文训》进入二十四节气这段记载之前有清楚的交代：

 

　　阴阳刑德有七舍。何谓七舍？室、堂、庭、门、巷、术、野。十二月德居室三十日，先日至十五日，后日至十五日，而徙所居各三十日。德在室则刑在野，德在堂则刑在术，德在庭则刑在巷，阴阳相德则刑德合门。八月、二月，阴阳气均，日夜分平，故曰刑德合门。德南则生，刑南则杀，故曰二月会而万物生，八月会而草木死。

 

　　所以认识阴阳和刑德是了解十二律吕半月式排列意义的重要语境。

 

　　阴阳和刑德毫无疑问是回答半月式排列要表达什么这个问题的关键点。所以我们这里先说刑德。《淮南子》在阴阳刑德思想讨论上，是有所承继的。有关刑德的认识出现得很早。《论语》道：“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刑”“德”观念二重性所内含的矛盾被孔子以“礼”来消解。即依靠在人间的老少长幼和贫富贵贱之间的秩序、礼仪、规范，外规限人们的社会行为，内促进个体克己以全生。《管子·四时》则将刑德和四季变化结合起来进行了讨论：“是故阴阳者，天地之大理也。四时者，阴阳之大径也。刑德者，四时之合也。刑德合于时则生福，诡则生祸。”顺应天道法则，配合阴阳四时的运行，才能免遭祸患。有关阴阳和刑德，《管子·四时》中还有很多讨论。《管子·四时》认为只有“圣人知四时”，“阴阳者，天地之大理也。四时者，阴阳之大径也。刑德者，四时之合也。刑德合于时则生福，诡则生祸”，所以“不知四时，乃失国之基。不知五谷之故，国家乃路”。阳为德，阴为刑，“德始于春，长于夏。刑始于秋，流于冬”，四时刑德不失者善，而“刑德离乡，时乃逆行。作事不成，必有大殃”。所以“春凋、秋荣、冬雷、夏有霜雪”这样违背时令的事情都是“气之贼也”，都是因为“刑德易节失次”。《黄帝四经》中有天道、阴阳、四时与刑德政令的关系，而对阴阳刑德如何与一年为周期的循环时间相结合，《淮南子》则论述得更为体系化。

 

　　我们再看《淮南子·天文训》怎样看“阴阳刑德”。第一，《淮南子·天文训》以“阴阳刑德”所处区间为“七舍”，即室、堂、庭、门、巷、术、野。这七个区间实际上是以家里和家外作为划分的基本层次。室、堂、庭是家里，巷、术、野是家外，而门是这七个区间划分内外的转折区域。第二，刑与德作为一对对立的观念于七舍之间遥遥相对流转，即“德在室则刑在野，德在堂则刑在术，德在庭则刑在巷”，德刑永远相对，“德在室则刑在野”是阳当时得令，如此周流运转，到德在野则刑在室时，则是阴当时得令。第三，“阳生于子”，这个周转的起点是德居冬至，“十一月日冬至，鹊始加巢，人气钟首”，将冬至前十五天和后十五天合在一起便是最初的“室”，一个区间即一舍三十天。同时“阴生于午”，“故五月为小刑，荠麦亭历枯，冬生草木必死”，这是将夏至前十五天和后十五天合在一起作为最初的“野”。第四，德为生，“日冬至则斗北中绳，阴气极，阳气萌。故曰冬至为德”；刑为死。“日夏至则斗南中绳，阳气极，阴气萌。故曰夏至为刑”。德南则生，刑南则杀。第五，八月与二月特殊，这两个月属于“阴阳相德则刑德合门”。“相德”即“相得”，指阴阳相得共处。八月和二月“阴阳气均，日夜分平”，故称“相德”而为门。但这真是生死两扇门，一个“二月会而万物生”，出门一片生机；另一个“八月会而草木死”，出门后最后的结局是“万物尽死”。

 

　　刑德的基本框架如上，那么《淮南子·天文训》中展示的阴阳，又是怎样一个框架呢？阴阳是中国古代哲学的一对概念。但很少有人意识到阴阳是与春夏秋冬构成的四时，与两分两至和四立构成的八节，与十二月和二十四节气的秩序是并列的。阴阳也是古人对一年时间的一种划分，和四季、八节、十二月、二十四节气一样，是中国古代时间文化的一个组成部分。古人多将阴阳与四时并称，如《庄子·知北游》“阴阳四时运行，各得其序”；《墨子·辞过》引圣人之传云“天地也，则曰上下；四时也，则曰阴阳”，直接以四时为阴阳；《管子·乘马》云“春秋冬夏，阴阳之推移也。时之短长，阴阳之利用也。日夜之易，阴阳之化也。然则阴阳正矣”，阴阳的“推移”“利用”“化”都是在春夏秋冬四季之中，一如《管子·四时》所称，“阴阳者，天地之大理也。四时者，阴阳之大径也”。《淮南子·天文训》所讲述的世界，是“紫宫（笔者注：太一）执斗而左旋，日行一度以周于天”的世界。这个世界里的阴阳正是古人对一年时间的一种划分。这种阴阳划分一如十二消息卦展示的那样，是依靠日影伸缩发现并被表现的。“日冬至，井水盛，盆水溢，羊脱毛，麋角解，鹊始巢；八尺之修日中而景丈三尺。”“日夏至而流黄泽，石精出，蝉始鸣，半夏生，蚊虻不食驹犊，鸷鸟不搏黄口；八尺之景修径尺五寸。”在这里，天上的阴阳变化是通过日影变化体现的，“日冬至……日中而景丈三尺”“日夏至……八尺之景修径尺五寸”。古人想象天地之间就是一气之循环，一气循环为太极。太极分两仪，即为阴、阳二气之间的转换，这一转换直接的表现就是日影变化。《尔雅·释器》云：“律谓之分。”晋郭璞注曰：“律管可以分气。”《后汉书·律历志》“候气”云：“夫五音生于阴阳，分为十二律，……天效以景（笔者注：影），地效以响，即律也。”很明显，在这里，声音的变化和日影的变化被联系到一起，这是我们认识十二律最重要的且需要密切加以注意的一个知识点。“景修则阴气胜，景短则阳气胜”，说的就是从冬至到夏至，是一个日影不断减短的过程，是阳气胜。反过来到后半年的时候，从夏至到冬至，这是一个日影不断增长的过程，是阴气胜。古代历法以太阳历二十四气配十二月，每月二气：月初序数为奇数，奇数为阳称中气；在月中以后的序数为偶数，偶数为阴称节气。《淮南子·天文训》中的二十四节气依照这一划分共包括十二个中气，即冬至、大寒、雨水、春分、谷雨、小满、夏至、大暑、处暑、秋分、霜降、小雪；十二个节气，即小寒、立春、惊蛰、清明、立夏、芒种、小暑、立秋、白露、寒露、立冬、大雪。以阴阳言之，奇为阳，十二个中气为阳气，所以与阳气增减相对应的就是六律；偶为阴，十二个节气为阴气，所以对应的是六吕。被推测成书于汉代的《周髀算经》有古人对一年阴阳转变过程完整的叙述：

 

　　日出左而入右，南北行。故冬至从坎，阳在子，日出巽而入乾，见日光少，故曰寒。夏至从离，阴在午，日出艮而入乾，见日光多，故曰暑。日月失度而寒暑相奸。往者诎，来者信也，故屈信相感。故冬至之后日右行，夏至之后日左行。左者往，右者来。故月与日合为一月，日复日为一日，日复星为一岁。外衡冬至，内衡夏至，六气复返，皆谓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