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民俗学

 

　　综合以上叙述的知识，我们已经清楚看到十二律吕在中国古代确实是“万事根本”，具有至为神圣的地位。十二律吕不仅与音乐相关，而且与度量衡的确认、季节的迁移变化、古代农业生产、历法的编撰、战争的胜负等均有非常深的联系。正如本文开篇所云，我将从中国古代时空文化体系出发讨论古乐之神圣性的起源。我之所以要从这一角度切入这一问题，依据就是古人在典籍中经常合律历为一志，并将律视为时间文化的一部分。

 

　　典籍中有关古代历法知识体系构成最为提纲挈领的一段话在《世本》中，其云：“黄帝使羲和占日，常仪占月，臾区占星气，伶伦造律吕。大挠作甲子，隶首作算数，容成综此六术，著调历。”宋衷注曰：皆黄帝史官也，黄帝世伶伦作乐说之。从这段话可以看出，在古人那里，律吕就是古代历法知识体系的一部分，律吕和太阳、月亮、星辰、甲子、算数一样，是黄帝臣容成制造调历时参考的六门专业知识中的一门。这样将音乐和历法联系在一起并不是偶然的现象。从东汉班固《汉书》起便形成了将律历同志的体例，此后正史如《后汉书》《晋书》《宋书》《魏书》《隋书》《宋史》等均专门撰有《律历志》。而新、旧《唐书》无此志，元、明、清三代正史也无此志。但明有《律历融通》，清有《律历逸文》。由此可见，律历之合已是一个传播非常久远的知识体系。那么，律吕在中国古代时间文化体系建构中究竟发挥了什么样的作用呢？律吕和历法、中国古代时间文化之间的联系究竟是怎样建立起来的呢？

 

　　首先应该指出的一点是，古人认为律吕作用于天地之间。如《大戴礼记·曾子天圆》云：“圣人慎守日月之数，以察星辰之行，以序四时之顺逆，谓之历，截十二管，以宗八音之上下清浊，谓之律也。律居阴而治阳，历居阳而治阴，律历迭相治也，其间不容发。”在这里，“律”和天上的日月星辰运行的“历”具有相互呼应的关系。所以，正如日月星辰的运行会影响到大地万物的生长变化一样，大地上的声音也会影响到日月星辰的运行、影响到四季循环是否正常循环。

 

　　又如《后汉书·律历志》云：“夫五音生于阴阳，分为十二律，转生六十，皆所以纪斗气，效物类也。天效以景（笔者注：影），地效以响，即律也。阴阳和则景至，律气应则灰除。是故天子常以日冬夏至御前殿，合八能之士，陈八音，听乐均，度晷景，候钟律，权土（炭），（效）阴阳。冬至阳气应，则乐均清，景长极，黄钟通，土（炭）轻而衡仰。夏至阴气应，则乐均浊，景短极，蕤宾通，土（炭）重而衡低。进退于先后五日之中，八能各以候状闻，太史封上。效则和，否则占。”

 

　　这段话的逻辑点有三。一是十二律吕的形成与一年时间的循环相关。按照我的观点，阴阳在中国古代和四季、十二月一样，是对于一年大自然循环变化的一种称谓。二是从一年阴阳变化中抽取出来的十二律吕是一种划分方法，上可以用来“纪斗气”，下可以用来“效物类”。这讲的是古人以律的知识结构天体运行图式和生活中的度量衡。三是律在天是“天效以景”，在地是“地效以响”，天地之影响，就是律。如果一年四季阴阳正常运行，那么太阳就会按照规律按时走到冬至点和夏至点，而当地上的律管和天气构成呼应时就会出现相应的葭莩飞灰现象。这句话非常清楚地告诉了我们“律”通过“景（笔者注：影）”“响”沟通天地的作用，这一点与《大戴礼记·曾子天圆》中的“律居阴而治阳，历居阳而治阴”本质上是一致的。到这里我们已经把问题具体到“景（笔者注：影）”和“响”上，这是思考律的最根本的一个核心环节。天上的“景”（笔者注：影）如何能够跟地上的“响”结合起来，这是问题的关键点。

 

　　以上述对古代律的重要性和律历关系的知识进行的回顾为基础，我们至少面对这样三个基本问题：第一，律为什么在古代能够有这样高的地位？第二，律为什么有如此宽阔的覆盖范围？第三，律与古代的时间文化关联的核心点何在呢？这是我们从中国古代时空文化体系出发，对古代的律进行考察最后要给出答案的地方。如果仅仅从古代音乐史研究范围讨论律学，研究重点就会放在讨论五音、六律、八音、十二律吕相互搭配关系上，那样依然还只是在从汉到清的古代律学研究的基本范式下思考问题。本文的研究思路是在研究方向上做出调整，从古代时空文化体系出发思考律吕问题，着力解决与律相关的上述三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