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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连华]礼俗互动视角下的当代宗族建构现象分析
——鲁中大窎桥村王氏宗族考察
  作者:周连华 | 中国民俗学网   发布日期:2019-05-10 | 点击数:5884
 

  三、礼俗互动:当代宗族再造的时机、基础与过程

  明清以来,窎桥王氏宗族凭借科举仕官建立起的显赫家族地位,不断地将国家礼制引入到宗族传统之中,逐步发展成为享誉一方的世家大族。近现代社会以来,国家政权对以宗族为代表的民间自治组织进行了持续的遏制与改造实践,公开意义上的宗族活动曾一度在乡村社会销声匿迹。但20世纪90年代后期以来,窎桥王氏宗族积极贴近国家政策,逐渐将地方宗族往昔的各类传统仪式活动恢复起来,并借此努力建构窎桥王氏的“正统”地位,而宗族精英在这一礼俗互动的过程中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一)宗族的国家礼仪传统

  窎桥王氏明清两朝前后有一百四十余人获得科举功名,其中不乏进士及第、位高权重之人。作为淄邑明清时期名噪一时的科举望族,窎桥王氏宗族与县一级的地方政权始终保持较为紧密的联结关系,这在历次《淄川县志》的编纂过程中体现得尤为明显。如窎桥王氏六世祖王君赏曾为明嘉靖二十九年《淄川县志》作序文,清康熙《淄川县志》载有窎桥九世祖王敏入创作的《般阳二十四景》绘画,他本人的传记也被收录其中。除此之外,历世编修的《淄川县志》当中都记载有大量关于王氏族人的功名、传记及孝子、孝妇故事。在此过程中,窎桥王氏凭借其历世积累的优越宗族地位轻而易举地将国家之礼引入到地方生活实践当中,并以此凝结成为宗族的历史传统。

  大窎桥村最早记载的王氏家庙即为理丞公王晓于嘉靖年间为其父王崇义所立的中宪公祠,而明中叶正是中央政权将祭祀礼仪自上而下地推行到乡村社会的兴盛时期。正如科大卫所言:“到明代嘉靖间,高层官员在理学的影响下,确立了家庙祭祀的地位,使之与宗族土地控制结合起来。随着家庙成为乡村组织的中心,祖先祭祀成了正统化的礼仪,地方社会完成了国家整合的转变。”(23)除此之外,窎桥乾隆年间编纂完成的宗族著作《王氏一家言》为历代王氏科举名人的诗文汇编之作,其与家谱一起长期珍藏于合族性的中宪公家庙当中。而汇编此书的目的不仅是为了便于后人阅读,更重要的是此书作为族人的祭拜对象,与家谱一同摆于神位之上,借以展现宗族的礼法制度。对于王氏宗族而言,该书如同儒家经典三礼(《周礼》《仪礼》《礼记》)一般重要。特别是书中收录的王敏入《肃仪说》一文,更是将地方宗族借鉴国家祭祀礼法的规范展露无遗:

  族众而多老老幼幼,未必悉娴礼仪,当祭拜之日,拈香奠酒须有次第,跪拜起伏应合仪节。或大拜而连叩,或当揖而遂跪,或前伏而后起,或左仓皇而右从容,参差不齐状有千态。虽尊卑咸列,忠厚当存,肃于仪而不当笑,实不庄不雅、鄙野难堪而有可笑之端也,在天之灵能不恫于心乎?则威仪何可忽也!又思肃仪叙位诸式,伏望当祭之日,远近早集,举吾宗素善周旋者一两人为之赞仪。吾宗与祭者不过六世,逐世举一人为之叙位。是日至者,各照本支坐向定位,凡属本支,卑幼俱当向本支尊长问候起居福履。如别支有当叙阔慰问者,谓之交忝。忝已,仍各归本位。人俱到齐,稍坐定,各支之长遂指点某支某支亲疏远近,交相认识,因而计算各支到人数几位,缀于席号座次,下发于管席晏者讫。于是赞仪者宣曰:“请皆起照序位式,逐世按岁叙立。”立定,每世叙位者指示引请转就拜位,拜位既定,赞仪者朗声宣曰:“位定行拜祭礼。”各照拜数、献数遵行。祭毕,即此长幼不紊,序行燕所,杯酒款洽,则礼毕矣。宗仪旧废,新仪乍举,得无有訾,其烦琐而生厌苦者乎?凡事难于谋,始乐于有成,行之既久,渐近自然,化野而雅,萃涣而聚,何繁苦之有!(24)

  上文着重强调了宗族祭拜之时的尊卑礼仪,开篇即明确言及祭祀时要“肃于仪”。即是说祭祖的过程应该充满崇敬之心,端庄肃穆,不该缺失仪表之姿。同时整个祭祖过程需要选定一到两位善于运筹帷幄的赞仪之人,由其负责声宣以及掌控整个祭拜之礼。此外,窎桥王氏宗族对族人参加祭祖活动有相当严格的要求,每一世代都有叙位负责人,且每人的席号做次也相当明确,并且族人无故不准缺席祭拜之礼。这一宗族祭祀过程的礼仪规范,鲜明地体现出曾经高高在上的国家祭祀之礼通过礼俗互动的方式得以在地方社会生活当中推行及实践。

  (二)宗族精英的地方运作

  自20世纪90年代末以来,窎桥王氏陆续恢复的一系列合族性宗族活动,实际上是由极少数宗族精英负责组织与策划的。张士闪曾在研究东距窎桥村2公里的洼子村张氏宗族时,对当下编修家谱的一类宗族精英详细加以论述:“这类乡土精英主要由卸任官员、退休教师和有见识的村民所组成。”(25)而窎桥王氏家谱续修的核心成员王克贵、王珍、王淼、王佳芝等人,除了王淼之外,皆从事过教师职业,而现已近70岁的王淼则是高中毕业,文化学识同样较高。在此需要着重关注的是窎桥十九世王克贵,生于1935年的他虽然不是窎桥王氏辈分最高者,也不是族中年龄最长者,但是他在当地从事小学教育工作近30年,深谙村落及宗族文化,窎桥王氏家族文化正是在他的积极推动研究之下,才被众多的族人及学者所熟知,有藉于此他也在王氏族群当中获得了如同族长一般的极高威望。

  作为宗族的实际领导者,王氏宗族精英们深谙“古礼”,并善于在修谱等宗族活动过程中贴合国家主流意识形态,在顺应上层政治决策的背景之下,极力恢复宗族往昔的“正统”地位。首先,窎桥王氏族人其实在心理上一直存在着本族“正统”的自居心态。作为明清时期的淄邑大族,王氏宗族的显赫集体记忆被世代传衍下来。提及家族的过往历史,村中年纪稍长的王氏族人皆可侃侃而谈。如生于1930年代的王世训曾生动讲述:“王家以前是大户人家啊!当时有‘引龙侯’王小官,他是明末清初的大官。王家以前古迹也不少,东墓田那个地方有石人、石马,四个石人就跟电线杆子那么高,那个大马腿,你打远处看不怎么样,你到跟前站在马下面用手去够马肚皮,那还差着一块呢!那个马下面的座子石头也很厚,上面还有马鞍子。整个石马都是一块石头刻成的,耗了很大的力。”(26)再如王淼言及:“以前咱们王家有很多书,那可真是书香门第啊!后来也有卖了的,也有被烧掉的,都太可惜了!”(27)在笔者的数次访谈中,王氏族人口中提及最多的即是“王小官”“引龙侯”“扎窎桥”“东王林”“石人”“石马”“龟驼碑”“中宪公家庙”“王培荀”等关于宗族显赫历史的各个方面,虽然他们有时根本分不清“王小官”具体指谁,“龟驼碑”为谁而立,但却无不于话语之间体现出一种宗族显赫历史的自豪感。这是村落其他姓氏族人所无法比拟的。

  其次,“正统”则意味着大窎桥是王氏宗族的地缘中心,并居于绝对的主体地位,这就类似于都城之于国家,府治、县治之于一府一县一样,它们皆为某一区域之内的中心,并且居住有统辖治理该区域的核心成员。而历世王氏家谱的续修也皆可凸显窎桥王氏的中心地位,清初至民国窎桥王氏世谱编修多达十次,每次无不是窎桥村王氏族人率先发起组织,且皆为跨区域的联宗续谱活动。康熙二十一年(1682)王氏世谱首次编修谱序中载有:“东平杰祖一支,则即其世系之可知者,别成一图附载谱末以志。”(28)可见,当时窎桥王氏已与泰安东平县支系族人取得联系。康熙三十五年(1696)第二次续谱言及:“遍索宗支,参定世系,昈分而缕析焉。”(29)雍正十一年(1734)第三次续修谱序中详细提及跨区域间的联宗过程,尤具代表性:

  岁壬子(1732),余馆于家,七兄之次子复旦,与其从弟甸侯,过余荒斋,言次偶及谱事。复旦泫然流涕曰:“吾父夙志也,侄不敢忘,顾为之,今非其时乎,吾祭田赢馀,前会算已存四十馀金,比年来,约又有数十金可成此事,无难也。叔能任之而与吾族老成共图之,侄敢不竭力以从。”但吾族人散处四方者,近或在邻,封远且在数百里外,非明达识事而克任其劳者,则征名之举终恐无济也。余乃谋之亦凛、迈正两弟,得侄孙广谱、锡镇使征名于远近。自东平、肥城、泰安州,洎沂水、益都、新城、章邱及泺口镇,为途千有馀里,为日十有馀旬,两孙涉寒冬、冒风雪,前除夕五六日然后得归,此可谓公而忘私矣!既得所征名,遂与迈正弟,次第其先后续入旧谱,溯源穷本,别支分流,黜冒姓,更重名,写录成帙,较阅无讹,谨以付剞劂。(30)

  由上可见,雍正年间的窎桥王氏联宗续谱活动已经波及至东平、肥城、沂水、青州、桓台、章丘等地,前后历时近半月。即便是在异常艰难的条件下,王氏宗族精英广谱、锡镇仍然坚持跨越千里之遥联宗征名,这一过程不但能够于地方社会充分展现窎桥王氏的宗族实力,而且也是他们借此获得家族优越感的一种方式。除此之外,窎桥王氏自康熙年间开始,就一直保留有在村北老茔举行的春秋两次祖先祭祀活动,同样是为跨地域的大型联宗活动。

  最后,正是基于上述行为,以王克贵为首的窎桥王氏精英们在近二十年的宗族建构过程中积极恢复宗族往昔的“正统”地位。例如从1998年至2012年的短短十几年间,窎桥王氏宗族精英发起了多达五次的跨区域家谱编修工作,特别是第12次《王氏世谱》编修过程中的联宗村落数量多达近百个。同时,从2001年开始,窎桥王氏宗族一直保持着每清明节或十月一祭祖的仪式活动,各地族人纷纷齐聚于窎桥村,或是在村北老茔前,或是在村西始祖碑前,通过合族性的祭祀活动,重新建构宗族的集体记忆。每次祭祀活动更像是“王氏宗族的精英代表大会”,普通族众的参与程度较为有限。如2006年由于树立王氏始祖碑的缘故清明祭祖规模较大,根据当天王克贵亲身经历所撰写的《感天动地》一文大致可见仪式的整个流程:

  “2006年4月1日窎桥王氏后裔重立始祖碑暨丙戌寒食祭祖庆典”纪实

  1.上午十点,王克信宣布祭典开始,活动由王淼负责主持。

  2.始祖碑揭幕,鞭炮齐鸣。

  3.双沟村王维埠,大屯村王维礼,东巴王村王维祯,大窎桥村王骥,小窎桥村王维道等,从北老茔请始祖神灵归位。

  4.井同村王克荣将始祖神灵牌位安放碑前。

  5.王勇、王世恒敬献花篮。

  6.活动总指挥王克贵宣读祭文。

  7.受邀学者以及族众代表分别发言。

  8.焚烧纸钱,燃放鞭炮,祭典结束。

  参加人员名单:淄川谱牒学会会长孙发全;淄博金太阳陶瓷有限公司总经理王维礼;蒙阴县第二人民医院院长王克馥;蒙阴县南竺院党支部书记王世良;淄川地税局王克胜;淄川区原文联主席王世喜;市地方史志办资料科科长王世伟,张店区付家镇医院院长王克利,原洪山矿校校长王世琛,沂源三中教导主任王宝庆,莱芜日报社财务科长王化伟等29个单位,二百余人参加。(31)

  由上文可见,庆典开场部分的人员分工极为明确,且与国家层面的代表大会流程极为相似。同时,除了仪式性的活动之外,其中很大一部分即是参与者的致辞环节,特别是王克贵类似于做政府工作报告一般慷慨激昂的宣读祭文,言语之中尽显窎桥王氏昔日之辉煌,各地支系精英代表也是纷纷上台发言,缅怀先贤,认祖归宗。其中需要着重说明的是参与祭祖的人员当中还包括淄川区谱牒学会的孙发全,20世纪90年代末正是在他的建议和影响下,王克贵才着手组织续修家谱,因此虽然他并非王氏族人,但与王氏宗族一直保持着较为紧密的联系。事实上,他在此次祭祀活动中是为官方层面的代表,正如他在发言中说到的:“今天,窎桥王氏重立始祖王贵墓碑,揭碑仪式隆重举行。我代表淄川谱牒学会,表示热烈祝贺!……今天为始祖王贵立碑颂德,寄托哀思,表达心愿,是应该的,是很有意义的。以此,凝聚族心,团结奋进,弘扬祖德,发扬优良家风,发扬王氏文化,为建构社会主义新农村,建构和谐社会贡献力量。”(32)而地方谱牒学会会长的出席恰好凸显出窎桥王氏宗族的当下影响力。另外,2012年《王氏世谱》收录王氏精英拟定的新时期王氏家训,其中言及:“书香门第,翰墨溢庭。耕读继世,宿儒家风。文思安邦,武志疆平。秉政廉洁,寒玉洁松。奉公守法,身直影正。”其中也无不体现出王氏宗族对国家主流意识形态的遵循与靠拢。

  其实,作为淄川罗村镇大窎桥村王氏族众中最有威望的族人,王克贵本人一直都在试图恢复家族的“正统”地位。正如他在自著诗文集中将《何为窎桥王》置于首篇,用意十分明晰,即将窎桥王氏稳固于淄邑这一片热土之上。在文中,他从五个方面对此做了说明:其一,始祖王贵迁居至此,居于斯,葬于斯,窎桥王氏由此传衍生息;其二,淄西科举望族窎桥王氏已经深深扎根于这一片土地之上,明清之际,王氏考中进士者7人,举人18人,前后一百四十多人考取功名,甚至当时流传着“一县科甲,半出王门”的盛名;其三,大窎桥即是王氏的大本营之所在,虽然时光荏苒,古城墙、四王林、祠堂家庙、碑刻牌坊都已无处可寻,但是大窎桥王氏的脉系以及诸多历史传说、民居古建还是保存了下来,并在新时代焕发出新的光辉;其四,村名窎桥,虽原为杨家庄,但是经由王氏族众的历世发展,村名早已变更,并且是淄邑地区有名的大型村落;其五,约定成俗,窎桥王发展至今已逾六百年,经过历世族众以及当下族人的努力,人们已经充分认可窎桥王氏在地方社会的家族地位及历史发展。有籍于此,窎桥王氏已经发展成为当下淄川最为活跃的地方宗族之一,而这一过程中自始至终都离不开王氏宗族精英贴近国家话语形式以及借助宗族历史传统的组织与运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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