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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脱口秀与谐音梗
在当代中国民众的语言生活中,尤其是人们普通的日常口头交流实践,包括各地方言在内,谐音及其相关的语言游戏依然具有强大的生命力。这方面的最新例证,可以用最近流行的脱口秀和时不时爆红的“谐音梗”来予以说明。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脱口秀作为新兴的文化娱乐产业之一快速崛起,令人意外地将原本属于人们日常口头交流中常见的这一类语言游戏,又以“谐音梗”这一概念,重新凸显为一个新的话题。
“脱口秀”作为一个汉语译名,基本上是对英文“Talk Show”的音译,但在另一些场景下,它又被认为是“Stand-up Comedy”的汉语译词。“Stand-up Comedy”主要是指喜剧演员个人,直接在舞台上面对观众,讲述笑话或各种逸闻趣事的演出形式,因此,它有时又被译为“单口喜剧”“单口秀”“站立喜剧”等。中国眼下的“脱口秀”其实更接近于“Stand-up Comedy”,因为它以“站立演讲”的形式,直面观众,口头讲述各种“段子”,通过追求即兴幽默的效果,引起观众的共鸣。当然,在启发听众会心一笑的同时,也输出讲述者的感受、立场与观点。此种脱口秀或单口站立喜剧,因为是个人表演,所以,风格上千差万别。大体上可以归纳出两个方向,一是通过幽默讨论具有公共性的话题,追求解构、颠覆或批判性,尤其是当脱口秀演员以冷眼旁观者的立场自我嘲讽、揶揄社会或解构日常生活,他或她就比较容易让生活中很多“常识”变成喜剧。二是追求娱乐至上,通过搞笑为观众提供某种乐趣或消遣。当然,脱口秀最为理想的状态,应该是将嘲讽批判与娱乐消遣结合起来,使之融会贯通。
虽然中国时下的脱口秀确实有一些“舶来”的属性,例如,部分地可以说是通过模仿、学习和翻译海外理论等方式引进的,但它同时又和本土的讲故事、说笑话、相声、二人转、说书等口头表演艺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尤其是“单口相声”(包括上海的“海派清口”等),主要是从传统相声和民间笑话的基础上发展起来,通常就是由擅长于通过语言技巧以及即兴互动而制造笑点的演员,单独面对观众讲段子、说笑话,所以,说它就是脱口秀的本土原型,也并无不妥。由此,很多脱口秀演员均需要向中国传统的口头表演艺术学习,尤其是将单口相声视为可以汲取的智慧资源,与此同时,单口相声演员转行说脱口秀,往往是如鱼得水,比较容易进入状态,没有大的障碍。当然,脱口秀在中国的发展,也会出现一些全新的本土化实践,例如,导入必然会引发“内卷”的领笑员和淘汰赛制,的确堪称是一种中国特色。
无论是在民间笑话中,还是在传统相声中,谐音双关的技巧都颇为常用。传统相声演员要有说、学、逗、唱等基本功,其中,“逗”就指逗哏,亦即制造笑料,被认为在这几门功夫里最为重要,而通过谐音制造笑料,又几乎是所有相声演员的基本功。语言学家吕叔湘曾写过一篇“笑话里的语言学”,把“谐声”视为笑话里的第一修辞手法,他指出,很多笑话是利用同音字,而谐声又往往利用现成的文句。所谓笑话产生的语言学原理,就是通过谐声、拆字、歧义等,形成对于读者或听众而言“不符合预设”的状态,从而产生幽默的效果。换言之,谐音双关就是笑点的语言奥秘之一。由此可知,脱口秀演员在追求全球共通的喜剧理念或幽默效果的同时,也继承中国传统的口头表演艺术的滋养,包括抖包袱、逗哏以及谐音双关等搞笑技巧,其实是非常自然的。
虽然脱口秀的表演形式多少给人一点国际化的印象,但其中的谐音梗却是地地道道的本土文化创造,因为它主要是在母语汉语(包括各地方言在内)的口头表述和表演中生成的。谐音梗的“梗”,相当于相声中“逗哏”“捧哏”的“哏”,应是“哏”的谐音讹变。“哏”在汉语的北方话里,通常是指滑稽、幽默、诙谐、风趣、有趣的人或事儿,当然也包括令人好笑的说法和举止等。例如,在传统的口头表演艺术“八角鼓”中,站在右首的丑角演员分工负责穿插笑料,以插科打诨的方式表演,叫做“斗亘”或“斗绠儿”,其角色定位与相声中的“逗哏”颇为相似,都是丑角表演时用来引人发笑的口头技巧。后来,“哏”作为相声领域的专业用语,延伸到脱口秀行业里现在大家常用的“梗”,其实也都是相同的逻辑和语义,都是指笑料、笑点,进而引申为好笑、可笑的包袱、段子、插曲或典故、谈资,有时也指某个话题的某段可笑的情节等。这样,我们也就明白了所谓“谐音梗”,无非就是在相同或相近的汉语词汇之间,通过谐音双关形成表意的过渡、转折或关联,从而制造出一点令人意外的幽默效果。
脱口秀中谐音梗的机制并不复杂,它和谐音的修辞表现在所有其他的口头文学体裁里被广泛采用的情形一样,都是经由谐音而使话题达成某种意外的转折,并引发在场者会心一笑。谐音梗的创作难度不大,如果是随机或即兴创作,它可以说是喜剧演员的一种语言机智,也就是“抖机灵”;如果是刻意为之,那就是一种语言策略。谐音梗之所以令人好笑,主要就是因为它既令人意料之外又能使人会意的不正经。在小剧场脱口秀或《吐槽大会》之类的综艺节目等,所有在场的人们均共享母语媒介这一口头交流的场景下,谐音梗在创作者和观众之间比较容易形成共鸣,通常可以产生意外却又能领悟的效果,由此可以促成笑场甚或炸场的氛围。
无论是相声,还是笑话或脱口秀,演员口头表述的话题段子,或自嘲、自我揶揄,或调侃、吐槽他人,其最为常用的手法,往往就是通过制造和现实社会中的“常识”形成强烈反差的悖谬、错位、别扭、误读、歧义、冲突等局面而形成笑点。由于谐音梗可以在风马牛不相及,用相声演员郭德纲的表述,就是“哪儿跟哪儿都不挨着”的两个事物之间,仅通过字词言语的谐音而构成关联,故其话题或段子的转折,很容易使人感到突兀、裂变、荒诞、无厘头、无条理、反逻辑,从而人为地制造出笑料。此种经由谐音梗而在能指和所指之间制造不相对称的局面,从而实现解构的效果,何尝不是所有喜剧均想达成的效果。说到“解构”,笔者想起自己经验的一个例子:在见到小侄子时问他:“快开学了,暑假作业还没做完,怎么办?”小侄子回答:“凉拌。”这样的问答,就把长辈基于“常识”的过问或关心完全解构掉了。显而易见,类似这样口头交流中的语言游戏,在脱口秀的讲述实践中以“谐音梗”的方式得到拓展,实属理所当然。
在喜剧演员和在场观众之间轻松活泼、密集互动的脱口秀现场,谐音双关能够突破词汇的常规本义而凭添趣味,因此,有些脱口秀演员愿意在谐音梗上花费更多的功夫,甚至获得“谐音梗王”的名号。在脱口秀的谐音梗创作实践中,既有较为成功的,也有显得生硬或勉强、不怎么自然的。如果构思巧妙,双关语义的过渡较为自然,在脱口秀表演现场的接受度就会比较高,那就是成功的谐音梗,它或可成为新的语言民俗的片段,在随后人们日常交流的语言表述实践中被广泛应用。演员鸟鸟的“中杯”(悲)、“大杯”(悲)、“超大杯”(悲)和王建国的“24孝第一孝,是仰天长啸(孝)”等创意,因其段子有叙事逻辑做铺垫,谐音梗出现得恰到好处,可以说是较为成功的例子。当然,更多用来搞笑的谐音梗,往往是临时起意、现场消费,随后便过眼烟云,被人遗忘。还有一些谐音梗听起来很勉强、不够自然,若不能当场引起共鸣,就会产生逆反效果,听众不适,表演者尴尬,就是失败的谐音梗了。
围绕着相声的创作、表演、欣赏而在相声演员和观众之间形成了所谓的“圈层”,包括谐音梗在内,很多梗其实是先在圈层内部存在,随后才在小剧场演出中披露,即在线下口头表演的文化语境中获得共鸣。在多数情形下,沉浸其中的表演者和观众能够共享谐音梗之类的语言游戏所带来的乐趣或幽默,但是,其笑点何在对于以小剧场为共享空间的圈层以外的人们来说,并非不言而喻。脱口秀也存在类似的现象,借用民俗学家丹•本-阿默思有关“民俗”的定义,民俗乃是“小群体内部的艺术性交流”,我们不妨把谐音梗视为是脱口秀从业者的小伙伴群体内部共享的逗趣笑料,说它是相声圈及脱口秀圈自身的文化之一也未尝不可。在搞笑艺人,例如,脱口秀演员们的小群体内部,成员们在彼此互动中插科打诨,共享笑料资源,同时也是一种重要的搞笑技巧训练。但在眼下的互联网时代,包括谐音梗在内的内部笑料,通过电视节目和小视频等形式,实现了远超出圈层或小群体的传播,于是,具体到某一个谐音梗是否好笑或是否“高级”,就有了更多人参与评判的可能。
根据笔者的观察,脱口秀的谐音梗还发展出一些全新的局面。汉语文的谐音梗原本主要是在母语同频者之间,即特定的口头交流场景下,形成大家默认的“中式”幽默感;但在脱口秀演出现场的表演者和观众之间,约定俗成地共同拥有彼此较为接近的网络新词知识和近似的英文理解程度的前提之下,谐音梗出现新的发展就不难理解了。大量汲取网络新词和流行语,在网络空间里活跃的一些年轻网友中间,很早就有“杯具”(悲剧)、“洗具”(喜剧)、“餐具”(惨剧)之类的表述,因此,当脱口秀现场出现“中杯”“大杯”“超大杯”的谐音梗时,就容易形成联想,调动听众的想象。中英文单词之间的谐音双关尝试,把鱼香肉丝说成“鱼香Rose”,把拖泥带水表现为“Tony带水”,把thank you通过谐音表现为“栓Q”,此外,还有“贪生pass”(贪生怕死)、“star皆空”(四大皆空)等,此类中英文组合的谐音表述,在具有英语学习经验的人们中间,能够促成幽默感共鸣。有一个段子自嘲说,虽然制定了plan,但因为lan(懒),结果就完成了个p(屁),这是把英语单词拆解,分别与汉字和英文字母相谐,稍懂英文的观众都可接受。中国人学习英语,往往喜欢采用谐音标注方式记忆单词,当代消费脱口秀的年轻人,很多人是汉语、英语的操双语者,这就为中英结合的谐音词提供了新的可能性。从语言的跨文化交流这一角度出发,不妨将汉英词汇相互谐音的情形,视为汉语文持续“欧美化”的一个中间片段的状态。
虽然谐音梗作为一种创作技巧或搞笑策略,在脱口秀的口头表演实践中应用广泛,但它在脱口秀从业者社群里是有一些不同看法的,即将谐音梗视为不够高级的创意笑点。在格雷格•迪安(Greg Dean)的脱口秀教程里,虽鼓励脱口秀演员自创词汇和新编词语,以便制造笑话生成的机制——预期和意外,但仍提醒慎用双关梗。脱口秀演员过度依赖谐音梗,或太过随意、频繁地使用谐音梗,就会给人贫嘴、浅薄、耍小聪明,或创作不够认真、段子没有深度的敷衍印象。当然,也有人认为,谐音梗只是为了搞笑,无伤大雅,对它不必过于较真。这些分歧反映出在脱口秀从业者彼此之间存在认知差异。在有些人看来,脱口秀是一种口头表演艺术,它在追求喜剧效果的同时,也追求意义的解构和重构,也追求深刻的创意。在这个前提下,较有品质的谐音梗,尤其是和段子主题相扣的谐音梗,作为人们口头交流表述实践的一种技巧,能够有效地服务于深刻创意,那当然是可以接受,甚或鼓励的,但相比而言,演员更应在段子的创意方面多下功夫。但在另一些人看来,脱口秀只是一种娱乐形式,提供人们休闲消遣时开心一笑,所以,作为一种语言游戏的谐音梗只要能引起共鸣,当然不应受到指责。希望在脱口秀的口头表述实践中,克制滥用谐音梗的冲动,这是出于对脱口秀作为喜剧表演应该承担更多的意义,并非否认谐音梗本身的价值。无论哪种看法,都承认谐音梗是脱口秀中口头表述的重要技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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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国民俗学网 【本文责编:程浩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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