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民俗学

 

　　森安氏所论凤与风卓见迭出，凤凰实为风神之鸟的结论亦颇足采信。但可惜他暗于本文所论六律与中国古代时空文化的关系，对中国古代时空文化体系的整体性亦缺少认知，所以对于凤与风关系体现出来的深层意义没有做深入探讨。然而此深层意义，实于我们对中国文化形成之理解有大价值。中国古代音乐神圣性，实乃起源于律与时间的关联。而从律历关联中发展出了中国古代时空文化一系列特殊想象。在凤凰神话中，按照六律的比例制作成的十二支竹管，吹奏出的音乐，其意义不仅仅局限于森安所云“咒术时代调节自然”。四季万物的变化、天地间的风、竹管的长短粗细、日影的长短伸缩以及贯穿音乐在历法之间的数字的变化，让中国人认识到了事物之间复杂的关系。当日影变化与按照时间变化的季节风之间建立起对应关系，这种联系实际上已经打开了中国古代时间文化超越科学观察之上无限的想象空间，这里正是中国式“关联式宇宙论”重要的原点。

 

　　1934年法国汉学家葛兰言（Marcel Granet）出版了《中国的思维》，该书对中国古代的思想表达方式、指导原则进行了分析，他认为中国宇宙论是一个紧密关联的体系，这个体系背后存在着某种以类比为基础的关联、协和的思维方式。这一论述后来得到李约瑟（Joseph Needham）、郝大维（David L.Hall）、安乐哲（Roger T.Ames）、普鸣（Michael Puett）等很多西方学者的重视和讨论，他们认为正是由于这种关联思维的作用，中国古代的世界观与希腊所侧重的宇宙生成论大异其趣。“关联思维”（correlative thinking）重视关联性，它不假定存在一个单一秩序的世界，而是将具体事物通过细节分析加以关联，所以有人称之为中国的“关联宇宙论”（correlative cosmology）。很多西方学者认为中国古代关联思维重视依据原则进行分类，将包括我们人类在内的万物分成不同的类属，并在人、自然与社会三者之间进行系统性对应，因为关联思维认为万物都是同属于一个有秩序的整体，都是一个终极性的、和谐的、结构性整体的一部分。这是把天、地、人关联在一起，将人的身体、行为、道德、社会政治秩序和历史变化，与自然世界的各类范畴（包括时间、空间、天体以及季节转换与各种自然现象）关联起来的思维方式，以阴阳五行为主轴，以数字作为重要的结构性要素。20世纪下半叶至今，几乎所有关心中国思想特色的汉学家，如牟复礼（Frederick W.Mote）、约翰·亨德森（John B.Henderson）、本杰明·史华兹（Benjamin I.Schwartz）、葛瑞汉（A.C.Graham）、汪德迈（Leon Vandermeersch），以及郝大维和安乐哲、王爱和、普鸣等学者都曾对“关联宇宙论”有所论及。但很遗憾的是，他们对和西方的逻辑思维存在明显差异的关联思维的生成逻辑没有给出充分深入的讨论。

 

　　在中国古代为什么会建构起来这样一整套关联性宇宙的知识体系，回答当然是：这是古代中国人将关联性思维权威化的结果。然而，真正的问题在于古代中国人为什么会将关联性思维权威化？权威化的依据是什么？这才是将讨论向前推进的核心所在。本文对于律历关系的讨论对回答这个问题非常重要，因为这正是关联性思维最初生成的逻辑起点。

 

　　我曾专文针对中国古代时间文化发展的独特性进行过讨论。我认为：“从发生学角度看，中国文明独特的发展进程正与中国古代时空观念的建构密切相关。中国古代先民们不仅基于对天地物象的观察和体认，对一年季节与气候的同期性变化和与之密切联系的天文与物候的同期性变化产生了规律性认识，从中抽象出一套完整的时空观念，结构出一整套世界构造和运行逻辑，从而建立起中国古代的时间文化体系。时间空间化、空间时间化、时空一体化是这一体系中一个最为鲜明的整体特征。”沿着时空一体化这一方向，中国古代思想结构了五行与四时，其发展的最后结果就是被西方学者视为“关联性宇宙观”的中国古代世界。

 

　　在这个过程中，对于太阳的观察和认识过程起到了奠定中国古代时空观基础的重要作用。第一，中国古代时空观中最早的方位确定即出于对太阳东升西落的观测。所以，我们的四隅称谓是以东西为轴，称为东北、东南、西南、西北，传统的汉语词汇体系中却很少有北东、南东、南西、北西的说法。四正、四隅构成今天我们看到的八卦方位，加上中央一点合而为九，此即九宫，是中国古代时空观中将大地这个巨大空间划分为九州这一空间想象的起点。第二，中国古代阴阳思想形成的历史契机，也形成于古代中国人对太阳周年的科学观测。古代中国阴阳思想的思维原理，根源在于通过圭表之法科学观测并掌握了日影在一年中的周期变化与自然环境变化之间的联系。中国古代思想中以一分为二、对立、依存与转化为思维特征的思想方式，根本在于对一年气象周期性变化的抽象和推衍。支撑这一推衍的数学性、规律性变化，从根本上影响了中国古代文化传统特质的形成。第三，正如本文所论证的，六律与时间的关系也是建立在对太阳观察的基础上的。科学地观测太阳产生的相关知识不仅仅只有以上三点，但仅从本文所涉及的这三个点已经可以看到一个重要的事实，即在我们的中国古代思想发展史上，科学地观测太阳产生的相关知识的重要性尚未给予应有的重视。

 

　　中国古代音乐神圣性的起源，在于律与时间的关联。正如上文我们所讨论的那样，“日—时—风—律—乐”最后组成了完整闭环的逻辑世界。重要的是以律与历的关联形式为思想契机，依靠丰富的创造性想象，古代中国人在日影长短变化的比例与时间变化、数字变化、声音变化以及一年四季万物生长荣枯的变化之间建立起关联，由此关联而建构起来的世界，实即葛兰言等汉学家所言的“关联式宇宙”。律历关系是中国古代关联性思维权威性生成最根本的逻辑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