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传真

近日，教育部公布第十届高等学校科学研究优秀成果奖（人文社会科学）奖励名单，我校共5项成果获奖。本期，我们将带您走近一等奖获得者，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哲学部主任、研究员，朝戈金。

朝戈金，法学（民俗学）博士，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文哲学部主任。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第七届国务院学科评议组成员、《中国大百科全书（第三版）》中国文学卷副主编兼少数民族文分支主编、国家社科基金规划评审组成员。任中国蒙古学学会会长，曾任中国少数民族文学学会会长、中国民俗学会会长、国际史诗研究学会会长等。任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非物质文化遗产评审专家、国际哲学与人文科学理事会执行局委员（曾任主席）。著作、论文、译著等在中、美、日、俄、土耳其、越南、蒙古、马来西亚等国以多种文字发表。代表作有《口传史诗诗学》《史诗学论集》《站在民众的立场上》《“全观诗学”论纲》等。

“全观诗学”论纲 
朝戈金

本申报成果《“全观诗学”论纲》作为“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三大体系’”专栏文章在《中国社会科学》2022-9 期头条刊出，表明刊物认可其具有推动中国自主知识体系构建的价值和意义。该文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在世界观层面，以唯物史观作为认识和解析口头文学内外部规律的基础”。在方法论层面，该文移用斯穆茨“整全观”概念，以整体性观点把握口头文学的全貌和特征，同时结合分析的方法和整体的方法。在技术路线上，吸纳了“口头程式理论”“民族志诗学”和“演述理论”等学派的概念、工具和模型。

在文艺理论谱系中，口头文学理论是不可或缺的一翼，不过口头文学理论这一翼的建设很不够。作者有志于立足中国经验，博采众长，构建具有中国特色的口头文学理论体系。以“全观”概念统摄口头文学理论体系的努力，最初提出并体系化是在“第七届‘IEL国际史诗学与口头传统讲习班’”（2017）讲座中，题为《朝向全观的口头诗学：“文本对象化”解读与多面相类比》。后经多年思考，形成该申报成果。

该论文发表后，“引证学科超过5 个”，被英译、转载、引用、评述、收入教材等，显示了影响力。

（一）选题意义和研究内容前沿性

1．选题意义

（1）确立“口头性”成为认识人类诗性智慧的出发点和参照物。学界认为，《“全观诗学”论纲》及关联性论文“讨论的很多问题，具有理论冲击力和国际前沿性，打开了一个新窗口”。（《文化传承发展百人谈·壹》，第197 页）西方现代文学理论倾向于把口头传统视为语言艺术的前级形式，其逻辑后果便是，书面文学被视为文学的高级和复杂形式，书面文学理论被认为胜任并向下兼容对口头文学的解释。该文认为，口头传统是人类“古老常新”的信息技术，口头文学并非文学的早期和低级形式，而应视为阐释整个文学世界的 “元范畴”或出发点。这不仅符合历史逻辑，也符合口头传统经久不衰且随时与新媒介技术相结合的特性和生命力。由此，民间叙事的重复律、对照律、单线律等，就不再是文学简单形式的表征，而是人类认知和表达中“俭省”原则的体现。口头文学演述和接受的具身性、过程性、现场性等特征，正是书面文学阅读所无，便可与书面文学传播接受规律形成对照，此乃以口头诗学出发观察书面文学之一例。从另一方面说，以书面诗学的法则搭建整个文学理论体系，包揽书面和口头文学的阐释，在中外迄无成功先例。因不满足于书面诗学在分析口头文学时总是出现方枘圆凿的局面，才出现了立足口头文学本体，搭建口头诗学的努力（如普罗普“故事形态学”、帕里-洛德“口头程式理论”等）。

（2）在技术路线上完成了对不同概念和工具的体系化整合，形成了口头诗学的“全观”视域。该文将原本分散于故事形态学、民族志诗学、演述理论、媒介环境学的诸多概念工具和模型，统摄在“共时关系＋历史维度”的双轴框架中，使口头文学研究具有可与书面文学理论对话的理论体系；在此基础上，作者将“声音范型”“传统池”“大脑文本”等微观机制嵌入生态层级系统中，使“演述人-文本-演述-接受-环境”等全部环节连成一个立体动态的诗学体系。

（3）为中外学界重新思考“口头诗学”提供中国范式。该文把口头性/语言性作为阐释整个文学世界的通用接口和底层符码，搭建了整合并兼容古今、贯通口头和书面，接驳数字时代网络文艺的诗学大纲。该诗学大纲不仅开创了中国民间文学理论建设的新阶段，而且在融汇中西既有理论的基础上，形成了体系化、具有中国特色的口头诗学体系。虽然口头诗学的理论倡导在西方已有大半个世纪之久，但口头诗学的体系化理论著作，迄今阙如。该文作为朝向构建口头诗学理论的纲领，规划并布局了后续研究工作。作者随后刊布了系列论文，为该纲领填入组建模块。支撑该体系的论文有：《口头诗学的文本观》（《文学遗产》2022-3），《论口头文学的接受》（《文学评论》2022-4），《口头文学之“口头性”论析——从钟敬文主编〈民间文学概论〉出发》（《文学评论》2023-6），《口头文学之“集体性”与“个体性”发微》（《中央民族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3-6），《论口头文学的生产者》（《文学遗产》2024-5），《本雅明〈讲故事的人〉之口头诗学发微》（《海南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23-6），《民间智慧的形式，口头诗学的精髓——弗里“自创谚语”申论》（《民俗研究》2025-5）等。上述论文有百余次引用，显示了全观诗学的系列性思考得到学界关注。

2．研究内容前沿性

（1）推动人类口头传统研究认知范式转变。申报成果针对人类口头传统研究前沿领域在整体性认知范式等方面存在的问题，提出并论证了用以解释人类口头文学全过程和全要素关系的原创性“全观诗学”概念和理论框架，因此在学界产生了广泛而持续的反响和讨论。

（2）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构建的标志性成果。全观诗学体现了中国学者在全球化语境下的理论自觉和文化自信。作者立足中国丰富的口头文学传统，吸收国际前沿理论成果，构建具有普遍解释力的理论体系，这是朝向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构建的实际努力。

（3）符合中国民间文学学科建设的现实需要。全观诗学在借鉴西方口头文学理论成果的同时，融合中国本土文学传统；在强调共时方法注重要素间关系和彼此作用的同时，引入历史发展的维度，从多方面呈现民众口头文学活动的艺术特征和社会功能，系统性探析口头文学的特质、结构、功能和文化生态，推动口头文学研究的方法论革新和论域拓展，强化口头文学的学科自主性，这符合中国民间文学学科和相邻学科深入发展的现实需要。

（二）篇章结构和基本观点

1．篇章结构论文的结构是：（1）概说；（2）从“口头程式理论”到“口头理论”；（3）“全观诗学”以“全观”作为认识论基础；（4）以“全观诗学”立场观照口头文学与其他艺术的关系；（5）以“全观诗学”立场观照口头文学的内部规律；（6）结语。遵循“提出问题→论证问题→回答问题”的逻辑，该文先介绍论域，定位研究范围。主体部分回溯从口头程式理论到口头理论的演进轨辙，指出既往理论的局限性，交代“全观诗学”的提出缘由。随后论析全观诗学的认识论基础，进而从方法论维度提出核心论点。结语则进行全文总括。

2．基本观点

（1）将口头文学从“材料”提升为“方法”。口头文学不再被简单理解为书面文学方法“兼容统摄”的对象，通过纠正颠倒关系，作者意在让口头文学为整个文学的诗学体系提供阐释的支点。其背后的考量因素是，口头文学和书面文学均为“语言的艺术”，书写技术是由语言发展而来，口头文学和书面文学的共同基础是语言，这是从口头诗学出发理解整体文学的基础。

（2）以“言文虬结”取代传统的“口传/书写”二元对立观念。文中将口传和书写视为同一传播历史长河中互相虬结、此消彼长的互为补角关系，从而化解了以媒介决定论在口头文学和书面文学之间竖起高墙的弊端。

（3）提出揭橥口头文学特质的“三共律”（共创、共述、共享）。“三共律”的提出，精辟概括了口头文学在民间的存在状态，揭示了口头文学不同于书面文学的本质特征，同时映衬了书面文学的相应特征。这一总结不仅具有理论概括力，而且对理解当代网络时代文学创作的新形态也具有启发意义。

（4）将口头文学的生态细分为“多层同心圆”。该文将斯穆茨“整全观”细化成文化生态的“多层同心圆”。通过六个可操作的要素-圈层，赋予每一圈层对应的田野指标：个体（生命史、“大脑文本”）、群体（互动关系、“传统池”）、社区（仪式操演、身份认同等）、场域（创编、接受）、生境（方言、环境、生计方式）、文化生态系统（民族史、信仰体系）等。研究者可聚焦任一层级，避免了笼统以“文学语境”大而化之地模糊处理。这种分层解析方法既借鉴生态学的系统观，又充分考虑了文化系统的特殊性，特别是强调文化传播的非线性特质，体现了理论的精细化和本土化。

（5）提出口头和书面文学“互补角”公式。文中用“角A”指代口头文学，“角B”指代书面文学，通过将两者类比为“互补角”，纠正了过往认知中将两者视为“对立排斥”或 “高低从属”关系的谬误，揭示了两者在文学生产和传播历史长河中此消彼长的动态互补关系。这种理解框架具有动态平衡性、古今兼容性和非媒介决定论的意涵，不仅为揆度口头诗学和书面诗学的功能歧分提供了新的理论坐标，而且对数字时代的文学生产实践（特别是短视频和直播等“次生的口头性”传播形态），提供了理论依据和解释工具。由此，将口头传承、书面写作与网络多模态演述纳入同一阐释框架，实现“古今同框”。

（6）阐明“大脑文本”和“传统池”的辩证关系。将演述人的“大脑文本”视为个人记忆和个人曲目库介乎无形和有形之间的样态，是对集体传统的个性化编码，同时在具体演述时带有个性化创造的因素，实现了演述人的“无形”记忆存储与“有形”现场表达之间的动态转换。“传统池”是由众多个体的“大脑文本”组构而成，但更是由这些大脑文本共同滋养并不断更新的动态系统，故可理解为个体与集体、局部与整体的辩证关系。

（三）主要创新和理论价值

1．主要创新

（1）构建具有中国特色的口头文学原创性理论。全观诗学成功整合国际口头文学研究的多种理论流派，从“口头程式理论”到“口头理论”，从“民族志诗学”到“演述理论”，从媒介环境学到口头性研究和民间文学理论，进而在批判吸收的基础上，构建具有中国特色的理论体系。这种建构是基于对西方口头文学理论局限性的明确认识，如缺少统领性的认识论基础、忽略文学性维度、各流派之间缺乏内聚力等问题。

（2）以口头文学作为“元范畴”阐释文学问题。该框架与以往理论的不同点在于，创造性地构建一个多维立体的理论体系——“言文、东西方、古今、艺文”四根轴线相互交叉，构成“全观诗学”，超越了传统的“口头-书写”二元对立的模式，为解析口头文学乃至全面理解整个文学铺垫了认识论基础。

（3）提出关于口头文学与其他艺术形式关系的创新论点。这里不仅指出不同艺术形式在内容上的互文、形式上的拼合叠加、创作主体的多重身份、审美法则的共享等多个维度，而且通过若干实例展现口头文学在整个艺术谱系中的位置和作用。这种跨艺术门类的整体观照，拓展了口头文学研究的学术空间。

2．理论价值

（1）有助于匡正口头文学研究中的理论偏向。从学术史的角度看，全观诗学的提出具有承前启后的意义。它继承和发展了钟敬文《民间文学概论》奠定的学科基础，在《概论》重点回答口头文学“是什么”的基础上，该理论体系致力于解决口头文学“怎样”创作、传承、传播和接受的问题，这具有从本体论向方法论深化的意义。

（2）助力跨学科、体系化的口头文学理论建设。“全观”强调在广泛联系和发展变化中系统性观照文学对象，并以唯物史观统摄其思想框架，标志着中国口头文学研究从经验性描述向理论体系化建构的重要转型。作者强调“全观诗学是立足口头文学之本体，围绕口头文学之问题，引入多学科视域而构建的文学阐释体系”，这种定位既保持了学科的独立性，又体现了跨学科的开放性。

（3）为口头传统保护和研究提供理论依据及方法论指导。在当今电子化时代，口头传统借助互联网获得飞速发展，直播和短视频等具身性的呈现，与口头传统的古老法则之间，有颇多相通之处，因而全观诗学理论对于解释和预判网络文学和文艺生产，进而理解当代文化传播规律，具有多方面的启示意义。 

（四）研究方法和学术规范

1．研究方法

（1）唯物史观的立场。该文坚持以唯物史观作为认识论基础，“肯定人民创造历史和推动历史前进的决定性作用”，体现了鲜明的人民立场，也彰显了人民性、实践性和当代性特征。

（2）整全观的方法论原则。全观诗学立足于“整全观”立场，强调在广泛联系和发展变化中系统性地观照口头文学，有助于在多维立体的交叉轴线中廓清口头文学的本体规律，及其与其他艺术的相互关系。

（3）跨学科整合的技术路线。该文立足语言交流属性，对口头文学的特质、结构、功能和文化环境予以通盘考虑，是学科互涉视野和技术路线重组的有益尝试。

2．学术规范

（1）结构规范。论文以概说起始，以结语收尾；中间交代认识论立场和方法论原则，再从宏观转向微观，呈现口头文学的特质；进而从口头文学与其他艺术的互动关系反观口头文学本体规律。前后呼应，形成完整的论证闭环。

（2）语言规范。论文表述符合理论文章风格。以本专业、本学科、本研究领域的话语体系和理论体系展开论证。

（3）体例规范。论文无错讹。关键表述方式全文统一，引用或转述他人思想符合学术规范，引用文献准确无误。概括和转述的他人观点和主张与原意保持一致。征引文献具有权威性。

【本文责编：李中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