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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温一壶月光 [打印本页]

作者: 英古阿格    时间: 2010-9-23 21:49     标题: 温一壶月光

高中时有一阵子痴迷于台湾作家林清玄的散文短章,因自小看多了类似于正史的载道之文,突然看到林文,犹如荒漠中突现了一片绿洲,一泓清泉,满眼跳动着生命的韵律;酷热难耐之际感受到了一股凉爽清风,温馨又飘逸;宛若在他乡邂逅了故知,心里贮满了无尽的感动,他乡也在成了故乡……故乡更多是在心里,是在最柔软的地方,一不小心碰着,有说不出的杂陈之味,那是平生的阅历际遇、感受感悟汇聚而成的一汪海洋。林清玄的文章散发的是人类共有的真善美,但与那些一本正经坐而论道的政教文不同,他把自身的人生经历与儒释道哲理融合进亲切、清新、温馨的文字世界里,营造出一方高远、明净、安宁的意境。这里总有那么点禅味,那么点悸动,那么点怅惘……

后来读古人的诗,也是对那些“曾经沧海难为水”的诗境于心戚戚焉,如像“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东舷西舫悄无言,惟见江心秋月白。”诗里到底说什么事儿倒不是什么要紧的了,而是对那份千年不散的诗情心领神会后沉淀下来感怀,酝酿成为心灵的故乡。传统文化中最让人难以割舍的往往也是这样一种令人感动、温馨、飘逸、怅惘的情感,这或许是中华文化经久不衰的韵致与魅力所在吧!

“温一壶月光下酒”也是这样一篇隽永之文,过了几年,那些美文词藻已忘得差不多了,但那句篇名却一直清新地烙印在心底上,偶尔一想起来,总有一种亲切与温馨如墨汁浸纸,在不经意间隐隐泛滥开来,染透心底。后来听到一首歌,有一句歌词我听成了“温一壶月光下酒”,感觉那意境与诗意相契合,所以总会不由自主地哼上几句,以此聊以自慰。直到后来在电视里的一场晚会上听到台湾歌手许美静的歌:《城里的月光》,才知道世上本无一首《温室一壶月光下酒》,是我错误地会意了。这也是个美丽的错会,但总以为《城里的月光》之境与前文相比,总觉糟蹋了那么好的旋律,我倒愿将错就错,把“城里的月光”哼成“温一壶月光下酒”,因为只有这样,心中那轮美丽而又怅惘的明月才会冉冉升起,那皎洁温馨的月光才会撒满整个心灵空间……





附文:

温一壶月光下酒

煮雪如果真有其事,别的东西也可以留下,我们可以用一个空瓶把今夜的桂花香张起来,等桂花谢了,秋天过去,再打开瓶盖,细细品尝。

把初恋的温馨用一个精致的琉璃盒子盛装,等到青春过尽垂垂老矣的时候,掀开合盖,扑面一股热流,足以使我们老怀堪慰。

这其中还有许多意想不到的情趣,譬如将月光装在酒壶里,用文火一起温来喝……此中有真意,乃是酒仙的境界。

有一次与朋友住在狮头山,每天黄昏时候在刻着“即心是佛”的大石头下开怀痛饮,常喝到月色满布才回到和尚庙睡觉,过着神仙一样的生活。最后一天我们都喝得有点醉了,携着酒壶下山,走到山下时顿觉胸中都是山香云气,酒气不知道跑到何方,才知道喝酒原有这样的境界。

有时候抽象的事物也可以让我们感知,有时候实体的事物也能转眼化为无形,岁月当是明证,我们活的时候真正感觉到自己是存在的,岁月的脚步一走过,转眼便如云烟无形。但是,这些消逝于无形的往事,却可以拿来下酒,酒后便会浮现出来。

喝酒是有哲学的,准备许多下酒菜,喝得杯盘狼籍是下乘的喝法;几粒花生米一盘豆腐干,和三五好友天南地北是中乘的喝法;一个人独斟自酌,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是上乘的喝法。

关于上乘的喝法,春天的时候可以面对满园怒放的杜鹃细饮五加皮;夏天的时候,在满树狂花中痛饮啤酒;秋日薄暮,用菊花煮竹叶青,人与海棠俱醉;冬寒时节则面对篱笆间的忍冬花,用腊梅温一壶大曲。这种种,就到了无物不可下酒的境界。

当然,诗词也可以下酒。

俞文豹在《历代诗余引吹剑录》谈到一个故事,提到苏东坡有一次在玉堂日,有一幕士善歌,东坡因问曰: “我词何如柳七(即柳永)?”幕士对曰:“柳郎中词,只合十七八女郎,执红牙板,歌‘杨柳岸,晓风残 月’。学士词,须关西大汉、铜琵琶、铁棹板,唱‘大江东去’。”东坡为之绝倒。

这个故事也能引用到饮酒上来,喝淡酒的时候,宜读李清照;喝甜酒时,宜读柳永;喝烈酒则大歌东坡词。其他如辛弃疾,应饮高梁小口;读放翁,应大口喝大曲;读李后主,要用马祖老酒煮姜汁到出怨苦味时最好;至于陶渊明、李太白则浓淡皆宜,狂饮细品皆可。

喝纯酒自然有真味,但酒中别掺物事也自有情趣。范成大在《骏鸾录》里提到:“番禺人作心字香,用素茉莉未开者,着净器,薄劈沉香,层层相间封,日一易,不待花蔫,花过香成。”我想,应做茉莉心香的法门也是掺酒的法门,有时不必直掺,斯能有纯酒的真味,也有纯酒所无的余香。我有一位朋友善做葡萄酒,酿酒时以秋天桂花围塞,酒成之际,桂香袅袅,直似天品。

我们读唐宋诗词,乃知饮酒不是容易的事,遥想李白当年斗酒诗百篇,气势如奔雷,作诗则如长鲸吸百川,可以知道这年头饮酒的人实在没有气魄。现代人饮酒讲格调,不讲诗酒。袁枚在《随园诗话》里提过杨诚斋的话:“从来天分低拙之人,好谈格调,而不解风趣,何也?格调是空架子,有腔口易描,风趣专写性灵,非天才不辩。”在秦楼酒馆饮酒作乐,这是格调,能把去年的月光温到今年才下酒,这是风趣,也是性灵,其中是有几分天分的。

《维摩经》里有一段天女散花的记载,正在菩萨为弟子讲经的时候,天女出现了,在菩萨与弟子之间遍撒鲜花,散布在菩萨身上的花全落在地上,散布在弟子身上的花却像粘Q那样粘在他们身上,弟子们不好意思,用神力想使它掉落也不掉落。仙女说:

“观菩萨花不着者,已断一切分别想故。譬如,人畏时,非人得其便。如是弟子畏生死故,色、声、香、味,触得其便也。已离畏者,一切五欲皆无能为也。结习未尽,花着身耳。结习尽者,花不着也。”

这也是非关格调,而是性灵。佛家虽然讲究酒、色、财、气四大皆空,我却觉得,喝酒到极处几可达佛家境界,试问,若能忍把浮名换作浅酌低唱,即使天女来散花也不能着身,荣辱皆忘,前尘往事化成一缕轻烟,尽成因果,不正是佛家所谓苦修深修的境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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