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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鹏程]“托名传言”——网络代言体的兴起与新箭垛式人物的建构
  作者:祝鹏程 | 中国民俗学网   发布日期:2017-09-12 | 点击数:373
 

       四、作为“扁平人物”的新箭垛式人物

      代言体是网民们为某些名人“量身定做”的产物,编造的名言要符合名人的公共形象,因而伪名言的编造、堆砌过程同时也是名人由鲜活的个体转变为箭垛式人物的过程。在本文的最后一部分,让我们对新箭垛式人物的特点,及其与传统箭垛式人物的异同做进一步的讨论。

      新旧箭垛式人物的相似点是非常直观的:它们的形象都是由不同的人、不同的话语堆垒而成的,都具有大量的虚构成分。两者之间更多的是不同。首先,两者的差异表现在人物的真实性上,传统的箭垛式人物既有真实的历史人物,也有虚构的角色,前者如关羽、包拯、唐伯虎,后者如猪八戒、白玉堂、潘金莲等。而网络代言体要依托名人的社会效应,因而其涉及的都是真实存在的人物,这些名人有的正活跃在媒体中,有的尽管已经去世,但对社会仍然产生着重大影响。

      在形式上,两者也存在着一些鲜明的差异。首先是叙事身份的差异,传统民间文学中的箭垛式人物多出现在传说、故事和叙事诗等具有较强故事性的文体中,人物是叙事中的具体角色,负责“做”,其言行推动着故事的发展;而代言体则多为议论和抒情性的文体,故事性较弱,被代言的箭垛式人物负责“说”,担任了叙事人和叙事视角的功能。

      更重要的差异表现在形象与文化内涵上。民间生活是丰富多样的,民间创作往往是不自觉、非功利性的,民众以“极强的凝聚力和极大的包容性,从而塑造了不完美但足够完善的活生生的人物”。传统的箭垛式人物多是立体的,以某种定型的形象为核心,在流传过程中,各地的故事附会在人物身上,又产生了多元化的形象。比如孔子,他的主流形象是一个万世师表的圣王。但在民间传说《孔子求教杜三娘》中,他被“九曲明珠穿不过”所难倒,智慧还不如一个妇女,是一个腐儒形象;而在相声《吃元宵》中,孔子通过添笔改字骗元宵吃,被塑造成了一个爱贪小便宜的人。可见,传统箭垛式人物是由复杂多样的人物形象堆砌起来的,以固定形象为核心,但也有很多偏离核心形象,甚至与其矛盾的面相。有学者据此将民间文学中的箭垛效应分为正面人物的正面形象堆积,正面人物的侧面形象堆积,反面人物的反面形象堆积、正(反)面人物的反(正)形象堆积五类,这些堆积手段塑造了箭垛式人物丰富的故事和形象。传统箭垛式人物的塑造手段或许不如作家创作那么多样,但它不是平面的,而是有血有肉的,这种复杂性接近于E·M·福斯特所说的“圆形人物”的某些特质。

      代言体中的箭垛式人物则不同。名人的公共形象是网民编造相关名言语录的起点,网民有着强烈的目的性,他们必须按照名人的公共形象“量身定做”,一旦在内容或形式上脱离其固有形象,就意味着编造不成功,会迅速被受众舍弃。所以,同类语录的堆砌只会加固名人的公共形象,筛选掉不符合其公共形象的语录,使之呈现出某种单一化的形象。

      作为箭垛,“白岩松”一定是深沉的思考者,“李开复”必然是智慧的青年导师,而“撒切尔夫人”则注定以批评中国政治为己任。他们的形象早已定型,由活生生的现实人物被简单化、平面化成了必须迎合大众期待才能存在的象征符号。这种形象激似于“扁平人物”,就像漫画中的角色一样,甫一登场,就有着固定的个性、观点和立场,鲜明的话语风格,在代言体的设定中,这些人需要永远保持这样的设定,其性格、观念不会随着社会的发展而变化。正如美国作家布莱恩·莫顿对泛滥的伪名人名言的嘲讽:

      很多精练、爽快的句子被归到梭罗、甘地、曼德拉头上,但他们从来没说过。一些励志的口水被冒充为他们的名言,是因为他们都是一些激发人奋发向上、有理想的人。但从这些虚假的名人名言里看不出他们也是清醒、顽强的人。他们都知道,不管是个人还是社会的彻底改变,都需要谦卑和牺牲。但我们这个时代相信,我们只要一做出选择,就能改变自己。所以我们使伟人的智慧来符合我们的幻想,删减掉他们的复杂性、他们的政治、他们对变革之艰巨的理解。

      正因为缺乏人性的深刻与丰富,新箭垛式人物往往是高度类型化、雷同化的,同一句名言可以按在很多同类形象的人身上。开篇引用的那段语录,既可以是白岩松说的,也可以是王朔说的,还可以是崔永元说的,因为他们的公共形象都是“激愤而有良知的批评者”。新箭垛式人物看似个性鲜明、立场清晰,很容易吸引人的关注;实则面目模糊、性格雷同,离生活的真实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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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来源:中国民俗学网
【本文责编:孟令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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