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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倩怡]“梗”与“玩梗”:ACG亚文化群体的口头文类及实践
  作者:张倩怡 | 中国民俗学网   发布日期:2018-05-13 | 点击数:1291
 

  三、“玩梗”:ACG文化群体的实践

   在ACG文化中,通常将使用“梗”的实践称作“玩梗”。它以下列几种不同形式出现:

  1.“玩梗”者不加说明出处和内容,直接给出“梗”的核心元素,留有一定“空白”。其他人要么读懂“梗”的言外之意,达到身份认同和沟通信息的目的,要么因不懂“梗”而导致沟通失败。

  2.有人询问“XXX是什么梗?”知情者在对其进行解释时,通常带有对提问者“玩梗”的情感评判,采用诸如“你不懂这个梗”、“这是老梗了”、“梗被玩坏了/玩烂了”等常见表述。

  3.一种特殊情况是:某个人想用“梗”来描述某一事物,但为避免因听不懂导致的尴尬而特意打破梗的机制,对“梗”进行自觉标定并解释其隐含的内容。通常表述为“这是XXX梗”、“XXX这个梗”。有人认为,“梗”的机制只在指代不为人了解的事物时起作用,此时才会主动使用“梗”这一词语,而在沟通可以达成时,“梗”通常不会被人为标定出来。“第三个人听不懂的时候,对方会把‘梗’的原因解释出来;两个人知道,就不会用这个词,能理解话题的人不会用。”

  综上,“梗”的使用遵循“说者(‘甩梗’者)将核心元素抽离语境重新演绎,听者(‘接梗’者)主动代入原语境得到笑点”的交流模式,这一“发出者→内容→接收者”的线性传播链可概括为“表达-反馈”的双向互动机制。这一表达机制和网络笑话的“生成-传播-回馈-生成”类似。美国学者西蒙•布鲁纳(Simon Bronner)曾借用生物学的“模因”(memes)概念界定这种与日常生活失去明确联系的重复性表达。他通过对1987年宾夕法尼亚州财政部长在电视转播中公开自杀事件衍生出的笑话进行分析,阐述了人们将该事件中的片段和元素重新编排,使其失去背景信息并移植到传统笑话中,形成新的笑话的过程。对ACG爱好者群体而言,“玩梗”行为的本质是要通过对既有程式的不断模仿和重复,从而达到传播“梗”的目的。经过这一过程,最初的版本成为“梗”,并且有时难以判断其原始出处,类似地,许多“梗”被广泛使用时,人们并不知道有固定的出处。“玩梗”的乐趣在于对语境的刻意“误读”:在原本的语境与重复使用“梗”的新语境之间形成反差或呼应,从而达到幽默或反讽的陌生化效果。至于一个人用“梗”自娱自乐的行为,通常意义上认为属于“玩梗”交流机制未能达成的产物。在流传过程中,原本的语境变得并不重要,出处的作用有时候也不大。这一点也使很多人认为“梗”具有模糊的边界。这一过程与民间文学的传播具有很高的相似性。

  从年龄层来看,“玩梗”者基本是年轻人,而“三十岁以上的人一般不会玩梗”。一些ACG爱好者认为,长辈讲故事或者段子时一般会讲述完整的情节,“他们都会更注重那个事件本身的搞笑,而不会从中提炼出一个结构来,一遍一遍的玩。”一些不太熟悉网络亚文化的中年人也表示,即使借助文化内部解释懂得了一个“梗”的含义,他们也不一定理解其好笑的缘由。作为ACG青年亚文化群体特有的身份标识,“梗”除集中在AcFun、Bilibili等ACG视频网站外,百度贴吧、豆瓣、知乎等社交网站上也随处可见。例如百度“梗吧”是网友讨论、解释、传播“梗”并创造“新梗”的平台,其中有人以“恶搞”中学课本的形式总结“玩梗”的方法和原则——这本身也是一种“玩梗”行为。

  受网络传播即时性特点的影响,从某个语词、事件或影视作品的流行到其中的经典元素形成“梗”,所用时间通常很短。至于这种程式化的复制在多大程度上能成为“梗”,以及“梗”这一网络流行文化现象的热度是否会减退,一些ACG爱好者持不同意见,有人认为当“知识忘记了,不再搞笑了,泛化了,故事、东西本身不流行了”时,特定的“梗”也就不复存在。另一些人认为,“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对方不想和你说话并向你扔了一只狗”等网络流行语产生后迅速被应用于其他语境,但不一定是“梗”。可见模式化、可复制是网络民俗的共性而非“梗”的核心特征,“梗”的要义仍在其通过语境转换带来的“笑点”。从传播速度和频率来看,“梗”的内容更替十分迅速。其中一些成为被人们逐渐淡忘的“老梗”,新产生的“梗”又让人们陷入对知识无限扩张的焦虑中。在媒介文化一轮又一轮的更迭中,或许得以延续的只有“玩梗”实践本身。

  四、“玩梗”的功能:ACG爱好者的身份认同

  一些ACG爱好者认为,“玩梗”在ACG爱好者中的流行,原因是“它能帮助新人快速地加入一个圈子”。“微信上的段子手在日常生活中的形象不一定一样”,同时“只有没有存在感的,想进入其他圈子的人,才会‘玩梗’”,在互联网生活中,年轻群体往往会进行不同于日常生活的自我身份建构,通常以达到搞笑、娱乐或嘲讽目的为主,强调自己在某一群体内部的归属感,从而实现对自我价值的标榜和认同。如沃尔特·翁(Walt Ong)所言,“和原生口语文化一样,次生口语文化也产生强烈的群体感,因为听人说话的过程是聆听者形成群体的过程”。群体感的产生很大程度上来自语言。马克·波斯特(Mark Poster)也强调了语言在社会文化中的功能:“语言以何种方式改变经验?尤其是,个体和群体之间进行语言交流的形式如何对社会文化结构以及其中的主体地位产生影响?”在这一过程中,新的群体认同也得以强化。

  菲尔·科恩(Phil Cohen)则指出,年轻人的这类行为往往是为了“创造、表达与解决与父辈文化中依然隐藏或者仍未解决的种种矛盾,虽然是通过一种神奇的手法”。这类“神奇的手法”被迪克·赫伯迪格(Dick Hebdige)进一步总结为“同构”、“表意实践”和“拼贴”。赫伯迪格认为亚文化群体多少有些“保守”或“进步”,他们融入社区,延续了该社区的种种价值观,或者通过和父辈文化的对比来界定自己,使这种价值观向外衍生。并用“表意实践”(signifying practice)这一概念解释“亚文化如何以语言中的定位创造出从属群体,以及习惯于完成这种定位的过程的中断”。类似地,如果说“梗”在ACG文化中的出现是一种“差异性的实践”,那么“玩梗”可看作ACG爱好者通过这种特有的娱乐方式在网络虚拟世界中寻求认同感,确认拥有共同话语的伙伴身份,从而区分自己与父辈与同辈“他者”的“表意实践”。

  当然,也有例外情况,某些“梗”的字面含义与日常言语区别不大,较容易被特定群体外的人理解,因此有人认为它无法达成“梗”的身份认同识别效果。这也带来了交流障碍或一些尴尬场景。譬如,在无须进行群体认同的场合“玩梗”,往往使事情达到相反甚至戏剧化的效果。“新浪微博”上就曾传出小学生在作文中使用“白学梗”被老师发现的事件。这种群体认同虽然是“玩梗”者希望达到的,但对被主流社会期待的等级严明的师生关系造成了冲击或解构,如此一来就背离了“玩梗”的初衷。

  民俗学者通常将享有某一民俗的群体内部分为积极承载者和消极承载者两类。以“玩梗”过程中有无主动的使用和自觉的思考为尺度,也可做出类似划分。虽然这种分类曾受到质疑,但笔者认为仍有必要。诚如部分ACG爱好者所言,“玩梗”要有一种不同于单纯跟风使用网络流行语的“心态”:

  “其实就是在套用这种成句的过程中,把成句变成了一种平常说话的方式。(……)它已经失去了梗作为梗的本来的意义。(……)实际上他很难说有一种玩梗的心态。他就想表达这个东西好,它变成了一种比较正常的说话方式。(……)可能相当多的人已经不知道这个玩意儿的典故是出自哪儿的了。所以说就只能说吧,就是这些东西在民俗里可能也有它不同的表现,就是它本来的意义已经丢失了(……)”

  这种心态被称为“玩梗的自觉”,也是“梗”成为群体文化实践的重要条件。它虽然还未上升到“文化自觉”的高度,却体现了亚文化群体对这一行为的热衷。

  ACG爱好者内部对“玩梗”也存在一定评价标准。如“适度”——既不能过度玩梗,也不能玩“烂梗”,因为“玩烂了的梗不是一个梗”、“一个梗往死里玩是没想象力的表现”。如果玩的梗过于“小众”或不为群体内部熟知,则被认为是格格不入、自娱自乐;倘若“梗”过于简单重复毫无新意,则被认为是无聊或寂寞的表现。上述评价标准可能与网络媒介中的人际关系相关,限于文章篇幅,暂不展开讨论。

  结语

  即使“玩梗”的实践形式受到现代网络媒介的影响,表现为多种文类的碎片化组合,它也并未完全脱离民间文学的传播机制。关于“玩梗”在网络上的传播规律是否与民俗传播的“周圈论”相类似,即表现为由ACG爱好者群体向外部人群扩展,以及“玩梗者”群体的行为特点是否受到网络媒介“民众化转向”的影响?都需要在更深入的网络田野作业中寻求答案。

  同时,“玩梗”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了青年亚文化的生产方式。如赫伯迪格所言:“亚文化可以作为一种逃避的手段,一种完全脱离周围环境的方式(……)然而,尽管存在这些个别的差异,亚文化的成员必须分享一种共同的语言”。具体到这一实践本身的承继与变异,及其在不同圈子中的表现等等,也是后续研究中亟待讨论的问题。

  本文对民间文化、青年亚文化与网络媒介的跨领域研究,以及深入某个具体的虚拟社区的田野作业方法,都仅是初步的尝试,相关理论提炼也有待完善,这些都将在未来的研究中进一步探索。文中多有不足,也请方家指正。

(本文发表于赵旭东、刘谦主编:《微信民族志:自媒体时代的知识生产与文化实践》,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7年12月。注释从略,详见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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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来源:中国民俗学网
【本文责编:程浩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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