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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洪友]约瑟夫·坎贝尔:好莱坞帝国的神话学教父
  作者:张洪友 | 中国民俗学网   发布日期:2018-03-10 | 点击数:1779
 

摘要:文章阐述比较神话学家约瑟夫·坎贝尔对好莱坞世界的影响,从其神话观的不同方面探讨这位好莱坞世界的神话学教父为好莱坞世界所提供的创意启示及其借鉴意义。坎贝尔在好莱坞世界的影响力说明神话在高科技时代依然能够成为文化创造的推动力。不过,如果高科技时代的影像神话不能继承传统神话的治疗能量,它们最终只能沦为现代荒原的精神致幻术。

关键词:约瑟夫·坎贝尔;个人神话;好莱坞帝国;神话治疗

作者简介:张洪友,博士,回族,山东德州人,四川大学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专业博士,湖北民族学院教师,研究方向为符号学与比较神话学。目前已主持并结项湖北社科基金一般项目1项;在研湖北省教育厅项目1项,湖北民族学院博士科研启动基金项目1项。论文有《通过仪式:自我再生神话的仪式书写》、《标出性与好莱坞电影的“现代战争神话”》、《叶舒宪神话符号学述评》、《一曲捍卫赖以生存的神话的悲歌——评<赛德克•巴莱>》、《文本反讽与群体治疗——<赛德克·巴莱>启示录》、《杰克•苏力的英雄旅程——<阿凡达>叙述结构的神话学根源》等。


  比较神话学家约瑟夫·坎贝尔(Joseph Campbell)对美国当代电影和流行文化产生了巨大的影响。正是他的著作为迷茫中的导演乔治·卢卡斯(George Lucas)指明了道路,才产生了在美国电影史甚至世界电影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星球大战》(Star Wars)。所以,卢卡斯将坎贝尔尊称为自己的精神导师,他特别感激坎贝尔的神话学著作带给自己的创作灵感,“如果不是跟乔的偶遇,很有可能时至今日我还在苦思《星球大战》的剧本该怎样写。”而《星球大战》这部被尊称为美国的“亚瑟王传奇”的科幻巨制确立了坎贝尔高科技时代好莱坞世界神话学导师的地位。

  剧本理论家克里斯托弗·沃格勒(Christopher Vogler)深受坎贝尔的影响,他的《作家之旅》被尊称为编剧界的“圣经”,这部书将坎贝尔所提出的单一神话改造为更易为好莱坞接受的叙述模式,为坎贝尔的神话学在好莱坞世界的传播做出了杰出的贡献。他在该书中提到乔治·卢卡斯(George Lucas)、乔治·米勒(George Miller)、史蒂芬·斯皮尔伯格(Steven Spielberg)、约翰·保曼(John Boorman)、弗朗西斯·科波拉(Francis Ford Coppola)等好莱坞著名导演都受过坎贝尔的影响:

  “好莱坞越来越信奉坎贝尔书中的思想,这其实一点也不奇怪。对于作家、制作人、导演或者编剧来说,坎贝尔的观念是一个顺手的工具箱,里面全是耐用的工具,最适合用来打造故事。”

  总之,好莱坞影像帝国的神话学教父坎贝尔向好莱坞世界传播了世界神话,而这些资源成为编剧和导演提高电影艺术魅力和文化内涵的炼金术。本文从如下几个方面具体分析坎贝尔对好莱坞世界的影响,展示美国神话英雄观的影像化书写路径,反思英雄与资本合谋给时代所带来的精神困境:

  首先,好莱坞电影在采用坎贝尔所总结的单一神话作为叙述结构的同时,也继承了该模式所具有的神秘主义特征和治疗品性。其次,坎贝尔融合当下情境再造现代神话的思想对好莱坞电影创造影像奇观起到推动作用。再次,坎贝尔从理论建构到具体实践都对个人神话的影像化书写提供了灵感。然而,如果高科技时代的影像神话不能继承传统神话的治疗能量,它们最终只能沦为现代荒原的精神致幻术。

一、英雄探险:神秘主义与精神治疗

  坎贝尔单一神话所概括的英雄探险模式,是美国甚至西方电影普遍运用的叙述语法。在探险的过程中,一些在生活中不受欢迎的角色离开日常世界进入神秘世界探险。他们的旅程充满了类似成年礼中需要经历的各种考验。他们最终克服重重阻碍,拯救了世界,成为英雄归来。从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星球大战》、《黑客帝国》(The Matrix)和《阿凡达》(Avatar)等科幻巨制到美国迪斯尼、梦工厂等公司的动画,都可以看到这种叙述模式。在现代社会批量化生产的大潮中,英雄探险模式传播到世界许多国家,成为广为人知的叙述结构。在西班牙的《秘鲁大冒险》(Tad,the Lost Explorer)《僵尸女孩》(DADDY I AM A ZOMBIE)、韩国的《考拉小子:英雄的诞生》(Koala kid)和法国的《亚瑟和他的迷你王国》(Arthur and the Minimoys)等动画中也可以看到单一神话的应用。

  不过,好莱坞世界在采用单一神话作为基本叙述结构的同时,也继承了这一叙述结构所具有的神秘主义特质和治疗品性。在《千面英雄》中,坎贝尔总结单一神话模式的初衷,不是为了分析、研究神话,而是探索如何在现代社会继承传统神话所具有的治疗能量。而单一神话则是他为处于精神炼狱中的人们所总结的走出心灵迷宫的“阿里阿德涅线团”。

  以精神分析为理论武器,坎贝尔将神话阐释与人类生存困境中的精神救援结合起来。在他看来,生活在现代社会的人们缺少与无意识建立联系的方式。在传统社会中,神话和宗教通过仪式和象征引导个体战胜心理危机。不过,传统神话在现代社会已经支离破碎,失去效用,所以人们只能独自面对众多心理危机。正因为缺少走出心灵困境的精神力量,许多人被困于内心世界与外在世界之间的迷宫中。而坎贝尔希望为处于困境中的人们寻找到救赎之路。正是以现代社会中的精神困境为出发点,他开始了自己的神话之旅,并在此后的神话研究中,将他所获得精神宝藏分享给众人。

  坎贝尔在随后的著作中继续为英雄探险的治疗品性寻找更为古老的神话遗产。在他看来,史前猎人神话的代表萨满象征通过艰苦修炼获得自由和智慧的神话传统。萨满是受伤的治疗者,他们所承受的与众不同的创伤,成为他们摆脱本地传统束缚、获得精神启迪的契机。他们历经充满考验和磨难的修炼,最终治愈了自己的精神创伤,并拥有了超越部落传统的智慧和精神能量。而后世的文化圣人和神话诗人则继承了萨满的探险精神。萨满的修炼和探险甚至为治疗精神病患者提供了启示。因为精神病患者也经历了类似萨满所经历的旅程,他们同样离开了日常世界,并在无意识世界中探险。不过,精神病患者却没有像萨满那样成功归来,而是被滞留在了无意识世界之中。因此,如何帮助精神病患者完成精神旅程是医生和病人所面对的主要任务。也就是说,坎贝尔的单一神话及史前萨满神话研究说明,英雄旅程(单一神话)为人们将创伤叙述化提供了情节框架,使其能够串联起回归日常生活需要面对的各种考验。一个经历创伤的个体,并不会因为自己与众人不同的经历而成为被抛入荒诞情境的异类。与众不同的创伤,恰恰是打开此人通向英雄征程的门径。创伤不是在孤独的异域漂泊,而是寻求恩赐的征程。创伤甚至可以说是人借此与自己的内在本质和宇宙本质进行对话的契机。智者会在混乱与挣扎中诞生,因为他们经历了常人所无法经历的苦痛,他们才会获得超越常人的智慧,也就是说:

  “寂寞与孤独的另一面便是自由。当我们将生活掌握在自己手中时,我们便能塑造我们自己,成为我们人生故事的作者。”

  虽然单一神话不免会沦为电影批量化生产所依赖的模具,但是成功的影片不会仅仅满足于生搬硬套地采用单一神话作为基本的叙述模式,而是吸收和学习坎贝尔神话学具有启发意义的思想。因此,好莱坞世界的这些结构相似、表达方式不同的故事,同样展示了英雄在完成拯救世界的光辉业绩前,必须面对的心灵创伤。

  史前神话大小宇宙神秘合一的思维被张扬个人英雄主义的“好莱坞现代神话”继承。英雄的精神治疗(小宇宙)与世界的救赎(大宇宙)同步进行,只有完成精神救援的个体才能成为拯救世界的英雄。英雄必须直面创伤体验所造成的内心阴影,并与之战斗,获得决定性胜利,才能完成拯救世界的光辉业绩。小宇宙(个体)的挣扎和选择,决定着个体的本质,同时也决定着大宇宙(世界)的命运。

  在《星球大战》中,天行者安纳金的堕落与救赎决定了宇宙的命运。由于被内心的创伤所吞噬(母亲和妻子的死亡),他成为西斯大帝的走狗带着面具的维达。不过,维达的觉醒又成为扭转战局的关键。为了救儿子,他将西斯大帝扔入太空。他的抉择决定了宇宙的命运,而自己也从帝国的统治机器维达,变回天行者安纳金。

  在《黑客帝国》中,尼奥曾经生活在母体所制造的幻象中。他后来发现世界繁荣的背后是真实的荒漠。人类仅仅是被机器人饲养在培养瓶中,为机器人提供能量的牲畜而已。他的路在何方?摆在尼奥面前的红药丸和蓝药丸代表两种不同的道路,他的选择成为重塑自己命运的起点,他的选择也决定了世界的命运。

  在坎贝尔看来,众神形象是激发人的精神力量的象征。沃格勒认为故事可以为人们提供隐喻,使人们能够与故事中的角色获得认同。也就是说,通过与神话英雄的认同,人们可以使神话成为引导自己突破阈限、激发精神潜能的隐喻。坎贝尔等人的神话隐喻观促进好莱坞电影最大程度地发挥英雄在个体精神中的重要作用。英雄成为众人模仿、甚至超越的榜样,他们是激发人们潜能的中介。在观众与电影英雄的神秘认同中,英雄成为他们精神历程中的路标。

  单一神话所具有的治疗品性又与该模式所基于的印度神秘主义密不可分。坎贝尔在融合印度神秘主义的现代心理学的理论框架下展示英雄的探险。英雄同时在外在世界和精神世界探险,“梵我合一”是他们探险途中所获得的最高启迪。

  在《奥义书》中,“梵”为超越一切范畴的宇宙奥义,却又存在于宇宙万物之中。而“我”和“梵”是同义词,“梵”即是“我”,“我”即是“梵”。也就是说,在本质上,人的自我与宇宙的终极奥义是融合为一的,不过,在日常生活中,人遗忘了这一本质。因此,英雄的探险便是开拓“自我”,向本质(“梵”)回归,最终顿悟“梵我合一”的旅程。在探险过程中,英雄要与之战斗的敌人代表曾经的自己,他们是英雄内心必须克服的障碍。英雄只有战胜束缚自己的对立面(恶魔),才能在未知的神秘世界扩充自己的精神宇宙。于是,英雄克服重重阻碍,在回旋上升的精神启悟中,获得自我和世界合一(梵我合一)的终极奥义。

  总之,只有在印度神秘主义的思想框架下,才能理解英雄在终极大决战中的绝地反击(比如《黑客帝国1》中的尼奥,《阿凡达》中的杰克·苏力,《功夫熊猫1-3》中的阿宝……)。只有领悟宇宙奥义的英雄才能拥有战无不胜的力量。此类启悟为好莱坞电影展示终极大逆转提供了灵感,也赋予影片奇迹降临的震撼。在这些影片中,处于劣势的英雄所获得的精神恩赐,是推动他们实现绝地反击、打败敌人的精神优势和原动力。总之,打造美国影像帝国圣殿之脊梁的单一神话,并不仅仅是西方传统的产物,而是东西方神话传统融合的结晶。正是此类融合才使这一被好莱坞广为应用的叙述模式具有了超强的包容力和生命力。

 

二、影像神话:重述经典与再造现代

  坎贝尔是20世纪新神话主义哺育出的神话学家。在西方精神没落的大背景下,新神话主义重述或融合世界传统神话,寻找西方世界的精神救赎。新神话主义的代表人物乔伊斯、托马斯·曼等人对坎贝尔的影响极大。此外,坎贝尔还继承和深化20世纪神话学的基本理念。19世纪神话学认为神话只是史前人类原始思维的产物,与当下生活之间有不可跨越的鸿沟,只是遥不可及的时代留下的供后人观瞻的遗迹。而20世纪神话学则认为神话是永恒的现象。与新神话主义的前辈不同,坎贝尔更注重挖掘西方荒原背后所暗含的精神解放的契机,试图凭借神话的力量复活失去灵性的现代社会的精神品性。而这个时代的艺术家应该寻找与时代相契合的意象,创造属于这个时代的神话,“把永恒的奥秘透过当代生活的脉络呈现出来”。他的关于再造当代神话的思想,与好莱坞试图以现代社会为背景打造电影神话的诉求不谋而合,从而也促进了好莱坞事业的兴盛。无论在现代语境下传统神话的重述,还是科幻电影的勃兴,都体现出坎贝尔所说的“艺术家所必须做的是把原型移译为活着的当下,一种体现在行动中或内在体验里的活着的当下。”而好莱坞电影则试图在现代社会语境中激活传统英雄精神,从而实现现代世界的神话复魅。

  (一)奇幻电影与重述经典

  坎贝尔那句广为认知的关于美女与野兽的名句可以非常形象地描述传统神话与当下背景相结合的电影创作:

  “俄狄浦斯的最新化身、续集的美人与野兽正站在第四十二街和第五大道的拐角处等候红绿灯变换颜色。”

  虽然时代已经改变,但是,在现代城市背景下,俄狄浦斯、美女与野兽这些传统故事中的角色依然存在,他们的故事也在持续上演。美女与野兽的今生走出潮湿的地铁门口,在前生的巨大的宣传画中间穿插而过。在科幻巨制《阿凡达》的加长版中,导演詹姆斯·卡梅隆加上了英雄杰克·苏力在带着面罩的人群中间等待红绿灯过马路的场景。虽然没有文献证明卡梅隆所加的这段场景与坎贝尔之间的关系,但是杰克·苏力与纳美人娜蒂瑞之间的爱情确实可以算作科幻世界中持续上演的“美女与野兽”之间的超越族群的浪漫故事。

  现代社会背景与传统故事形象相结合是许多电影屡试不爽的成功诀窍。许多电影和动画都在叠加的双重世界的框架下展开叙述。在人们所熟悉的日常世界之外还存在一个被人们所遗忘的神秘世界,这一神秘世界决定着人们的命运。英雄需要重新发现在日常生活背后的神秘维度。英雄的旅程是突破日常世界的阈限,踏上寻找神秘世界的旅程。探险的英雄从现代社会穿越到神秘世界,两个世界之间的隔阂被打破。因此,现代社会依然存在像神话世界中的英雄那样拯救世界的壮举。《波西·杰克逊与神火之盗》(Percy Jackson and the Lightning Thief)、《波西·杰克逊与魔兽之海》(Percy Jackson&the Olympians:The Sea of Monsters)、《哈利·波特1-7》(Harry Potter)、《星尘》(Stardust)等影片采用了类似的思路。

  以吸血鬼、狼人等传统形象为主的影视选择在现代社会背景下展开故事。比如《暮光之城》(The Twilight Saga)、《黑夜传说4:觉醒》(Underworld 4:New Dawn)、《刀锋战士》(Blade)等电影……虽然神话学家坎贝尔未必是促进这类影视出现的决定因素,但是,由于他对好莱坞世界的巨大影响力,他的著作对此类影视的繁盛起到了促进作用。

  (二)科幻电影与星球神话

  坎贝尔寻找与时代相应的神话意象,捕捉新神话到来的讯息。美国的探月之旅被他称为“二十世纪最重要的神话事件”。因为探月之旅给人类带来了全新的宇宙图景,也给星球神话的诞生带来了启迪。坎贝尔的思想在好莱坞导演那里激发出科学时代的神话想象,他们创造性地利用属于这个时代的、由现代科学所提供的宇宙意象,打造这个时代的电影神话,“把永恒的奥秘透过当代生活的脉络呈现出来”。

  在宏大宇宙景观下,生态危机、人的异化这些人类所面对的普世性问题与传统神话中所出现的个体救赎、世界拯救密切结合在一起。《星球大战》对美国的重要性不亚于亚瑟王对英国、瓦格纳的英雄对德国的重要作用,因为每个时代都需要属于自己国家的英雄。而该片继承了坎贝尔式的浪漫想象,在超前的宇宙图景中演绎个体生存的神话。它绘制了全新的未来蓝图,并展示出凝聚人类的全新智慧。

  影片《星球大战》系列的成功激励许多导演利用高科技所提供的现代宇宙图景展示属于这个时代的宇宙想象。不过,在地球的生态危机日益严峻的时刻,生态恶化带来的世界性危机成为它们述说新时代的救赎与毁灭故事的主要内容。《黑客帝国》基于电脑科技所提供的世界图景,述说人类追求精神自由的故事。在影片中,人类成为母体(Matrix)的奴隶,由母体所制造的世界繁盛的幻影就像印度神话中摩耶神给人类制造的幻象;因此与母体斗争的战士就成为印度传统中通过瑜伽修炼而获得自由的瑜伽师。这些战士利用现代科技进入母体世界幻境中进行战斗,可以看成是网络时代的萨满在灵性世界的幻游。

  生态危机所导致的末世情境,成为美国科幻电影重新述说人类救赎故事的大背景。科幻电影《阿凡达》中没有了高科技带来的太空奇景,宇宙飞船、在空中飞速前行的火车成为人类生存危机的陪衬。此外,2013年以来好莱坞的许多科幻电影中都出现了危机意识和世界末日情景。在《重返地球》(After Earth)中,人类早已经逃离了环境污染严重的地球,因为它已经沦为人间地狱。在《超人:钢铁之躯》(Man of Steel)中,英雄救世的光辉业绩被克星毁灭和克星人侵略地球所制造的末日景象所湮灭。在《环太平洋》(Pacific Rim)中,人类的环境污染给外星人进攻地球提供了契机,空气中增多的二氧化碳更适合他们居住,他们便有计划地派遣巨大的怪兽侵犯地球。

 

三、个人神话的影像书写

  坎贝尔的神话学给电影创作留下了一笔宝贵的财富,促进了美国个人神话的建构和影像书写。他从世界神话传统中寻找与西方个体精神相契合的思想遗产。在他看来,史前猎人神话是张扬个体精神却在后世衰落的伊甸园,而西方世界拥有复兴这一天堂的契机。欧洲本土神话(古希腊神话、凯尔特神话等)继承了史前猎人神话的精神遗产;这一血脉又延续到12世纪以来的神话诗人(包括文学家和哲学家甚至科学家)那里,他们的著作代表了个体创造精神的复苏。虽然坎贝尔的观点有待商榷,但是他的研究却为好莱坞世界宣扬个人英雄主义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神话资源。在传统神话失效的时代,每个个体都成为自己故事中的英雄,他们必须像圣杯骑士那样去寻找能够将自己从精神荒原中解救出来的圣杯,通过自我选择,书写个人神话。

  坎贝尔后期所提出的创造神话和个人神话与前期著作《千面英雄》是一脉相承的,他努力在西方现代社会复兴史前衰落的张扬个体精神的天堂。《千面英雄》中的英雄探险是彰显英雄自我选择的旅程,选择是他们创造自我的方式。美国电影在借鉴了这一叙述模式的同时,也在书写基于自由选择的个人神话。坎贝尔在以“个人神话”为题目所作的讲座中提出了如下的问题:

  “假如我完全陷入了的困境之中,假如我热爱的所有事物和我所为之奋斗的思想都被摧毁,我将如何生存下去?假如回到家中,我发现我的家人被杀,房子被烧掉,或者是我所有的事业都被这种灾难或者那种灾难毁掉,还有什么能够支撑我活下去?”

  在传统神话失效的时代,人如何应对偶然和无法预测的灾难的冲击?在身处绝境的情况下,支持人活下去的精神动力来自哪里?好莱坞的很多电影都以某种方式回应了这些问题。华人导演李安的《少年派的奇幻漂流》(Life of Pi)就在回答这一具有普世性的问题。派(π)意味着人生就是无理数。人生这种无法预测的特质就像《阿甘正传》(Forrest Gump)中的那句著名的话,“人生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颗的味道”。在派举家迁往大洋彼岸的途中,他们遭遇了狂风暴雨,除他之外,家人都随着轮船沉入海底。派如何在充满危险的大海之中生存下去?他用自己的行动谱写了个人神话。在求告无门的困境中,只有自己才能拯救自己。他必须赤裸裸地面对生命吞噬生命的自然法则,也必须在自己身上发现英雄力量显现的方式,成为自我的神圣中心。因此,在远离人类世界的大海上,派成为自己的救世主,完成了自我救援。

  此外,在坎贝尔的理论和具体实践的激励下,好莱坞创造出众多文化英雄的形象。探险归来的英雄只有分享从探险中获得的有利于群体的恩赐,他们的探险才能成为书写个人神话的旅程。坎贝尔用自己的实践书写他的个人神话,他被尊称为呼唤体验的导师,因为他一直努力在神话世界中寻找精神启示,并乐于将这些智慧与众人分享。在人生的晚期,坎贝尔从学术研究到具体实践都转向了现代社会。在学院退休后,他有更多时间扮演现代社会中的神话阐释者的角色。他在各种不同的场合举办了大量的讲座。这对已经步入老年的坎贝尔来说,并非一件容易的事情,他只是希望能与更多的人分享神话给予他的启迪。他的著作《指引生命的神话》、《朝向狂喜之路》等都是讲演集;《敞开的生命》和《神话的力量》以及《英雄的旅程》等都是采访录。坎贝尔是在履行从神话世界归来的个体的神圣使命,他用自己的行动书写个人神话。

  在他的启发下,好莱坞世界出现了许多书写个人神话的文化英雄。这些电影讲述的是神话学家、探险队员、考古学家、符号学家等文化英雄寻找答案的探险。坎贝尔将张扬个体精神的哲学、文学家甚至科学家尊称为神话诗人,因为他们打破传统的束缚,改变和重写了历史。影片中的文化英雄便是此类人物。比如《国家宝藏》(National Treasure)中的探险队员,《丛林奇兵》(The Rundown)中深入到热带地区寻宝的考古学家,《达·芬奇密码》(The Da Vinci Code)中的神话符号学家,《异形》(Alien)系列前传《普罗米修斯》(Prometheus)中寻找答案的科学家等等。这些文化英雄与大侦探福尔摩斯相似。他们利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在文化迷宫中展开寻找答案的旅程。

四、从神话治疗到影响致幻剂

  神话的力量给电影创作提供了持久的创造力和生命力。《星球大战》六部曲开创了科幻电影的辉煌盛世。而动画系列剧《星球大战:克隆战争》(Star Wars:Clone Wars)利用动漫的形式继续讲述英雄在太空世界的历险,在2014年该剧就已经出到了第六季。迪斯尼于2012年10月收购了《星球大战》的版权,《星球大战7:原力觉醒》(Star Wars:The Force Awakens)以及《侠盗一号:星球

  大战外传》(Rogue One:A Star Wars Story)已经上映,而《星战8》甚至《星战9》等的拍摄和上映已经排上日程,而由该动画帝国所制作的动画系列剧《星球大战:义军的崛起》(Star Wars:Rebels)到2017年已经出到了第四季。《变形金刚》(Transformers)从动画转变为由真人参演的科幻电影,并继续上演钢铁时代的善恶战争。《阿凡达2》(Avatar 2)试图在2020年上演王者归来的大戏。

  宗教学家伊利亚德认为,现代社会的小说和电影借鉴了大量的神话主题,神话元素渗透到日常生活之中,甚至阅读本身也具有神秘体验的特征:

  “现代人可以获得一种与受神话影响的‘从时间中出现’相提并论的、‘从时间中逃出’的感觉。不论现代人是否通过阅读一个侦探故事或者进入任何一本小说所表达的陌生时间宇宙来“消磨”时间,阅读活动都使他脱离他的个人的时间绵延,使他融合到其他的律动中去,并使他生活在另一个‘历史’之中。”

  如果说阅读可以使人们从世俗世界中逃离出去,进入另一世界,那么,电影同样具有类似的、使人们从社会的束缚中超脱出去的魔力。坎贝尔认为欢乐死者乐队的表演在现代社会的作用与古希腊的狄奥尼所斯仪式相似,因为他们的音乐具有使众人消除结构性的差异,达到神秘同一的魔力。优秀电影也具有使观看电影的观众消除彼此之间的差异、获得神秘同一的魅力。但是,被现代社会体制结构压制的小人物,也只能在世俗社会的间歇寻找到片刻的这类幻觉。影片盈利至上的原则使这种同一成为电影宣传的噱头,影像神话最终成为商业资本用重金所打造出的美丽泡沫。英雄救世也仅仅是在现代社会机器的压制之下苟延残喘的小人物所臆想出来的、自欺欺人的幻象。所谓的“现代神话治疗术”有可能沦为处于现代荒原的精神致幻剂。

  此外,科幻电影利用现代科技所带来的宇宙图景,创造属于这个时代的故事,这种方式是否能唤醒人们对宇宙的敬畏?由于电影奇观寄生于高速发展的科技特效,而科技总在宣告先辈过时的前提下,昭示自己的进步。因此,在很短的时间内,人们曾经举行盛大的欢庆来迎接的所谓的进步,也无法拒绝自己必将走向没落的命运。科幻电影的异常华美却会迅速老化的外表是它的不治之症。这些电影在带给人们短暂的感动之后,迅速成为陈旧的历史。在高速转变的科学所造成的纷繁复杂、迅速交替的意象中,人们无法获得关于确定性和永恒的信息。

  最后,在宣扬美国梦的电影中,每个人只要足够努力,他就可以成为英雄,可以拯救世界,所有的质疑和阻难都是英雄成功路上的点缀。一场伟大的胜利正在呼唤着他,整个世界都在享受英雄诞生的狂欢。不过,这种将个体的自我选择演绎到极端的电影,使快餐化的蜜糖英雄坠入了自我帝国主义的漩涡之中。而英雄的盛宴和冒险的法则,如果被褫夺了英雄神话的精神内涵和宗教意蕴,最终也会沦为毫无生命力的仅供瞻仰的化石。

  (原文刊载于《百色学院学报》2017年第5期,注释及参考文献详见原刊)

  文章来源:中国民俗学网
【本文责编:贾志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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