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中国民俗学会最新公告: ·2017年冬至文化论坛征文启事   ·中国民俗学会2017年年会通讯录   ·中国民俗学会2017年年会在贵阳举行  
   学术史反思
   理论与方法
   学科问题
   田野研究
   民族志/民俗志
   历史民俗学
   家乡民俗学
   民间信仰
萨满文化研究
   口头传统
   传统节日与法定节假日
春节专题
清明节专题
端午节专题
中秋节专题
   二十四节气
   跨学科话题
人文学术
一带一路
口述史
生活世界与日常生活
濒危语言:受威胁的思想
列维-施特劳斯:遥远的目光
多样性,文化的同义词
历史记忆
乡关何处
跨境民族研究

历史记忆

首页民俗学专题跨学科话题历史记忆

[郭于华]女性如何记忆和思考遭遇的苦难
  作者:郭于华 | 中国民俗学网   发布日期:2017-02-24 | 点击数:544
 

  原编者按:中国女性如何记忆和思考她们经历的苦难社会?她们主要会记忆社会现实当中的哪些方面?她们跟男性的记忆有什么不同?这背后是什么原因?清华大学社会学教授郭于华在她的调查走访当中帮我们揭开了谜底。

  做女性的口述历史非常困难

  对于“新知女性”,我想用一个女性的例子来探讨一下这个问题。早些时候我写了一篇文章,叫《心灵的集体化:陕北骥村农业合作化的女性记忆》。为什么要谈女性的记忆?中国这个社会当中生活在最底层的无疑是农民,包括今天在大城市里面工作的农民工。农村的女性又是下层中的下层、弱势中的弱势。我们在做口述史访谈的时候经常会发现这种情况:做了两三年了,回来以后整理访谈录音,放到电脑里,一看讲述者全是男的,没有女的。后来觉得这不行,有失偏颇,缺少一个性别。后来发现为什么没有女性呢?就发现做女性口述非常困难,明明找了一个老太太,跟她访谈了好几次,就没有什么东西被记录下来,她没有说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这种碎片化的话,散漫的、很乱的、没有时间逻辑的话很难整理。

  我们具体来看一下她们都讲述了哪些内容。我们希望我们的调查对象讲述农业合作化的经历。那一代的农村女性以前都是在家庭当中,基本上是围绕着家庭劳动、家庭生活进行劳作的,一般来说不去下地的,每年只有在春耕的时候,最忙的时候--因为完全是人力来耕种,必须有三个人,一个人赶牛,一个人扶着犁,一个人在后面播种,这个时候需要女性下种子,这个时候女人下地,平常的时候她们不怎么下地。但是在农业合作化的过程中,所有的劳动力,包括女性劳动力都必须下地,人民公社时期更是如此,所以她们的生活和劳作经历了非常大的转变,我们就想让她们讲怎么感受这样的一段历史。

  我们开始的提问就特别傻、特别愚蠢,会按照我们所希望了解的年代的时间序列来问,比如,土改的时候你们家分了几亩地?比如他们那里农业合作化1954年就开始了,就问1954的时候合作化是怎么回事。她们很难回答这种愚蠢的问题。后来我们发现没有办法这样访谈,只能完全以她为讲述的主体,这个时候研究者是倾听者,我们不能主导她的讲述,她会按照她的生命历程,按照她的家庭生活的历程给我们讲述她所经历的历史。这个时候会发现她并不是不知道那些事,并不是没有记住过去,全都记得清清楚楚,而且非常鲜活、非常生动。

  女性主要记住的内容是:病痛、养孩子、食物

  我们来概括一下关于合作化的历史,对于女性来说她们记住了哪些内容。很多女性首先提到的是身体的记忆--病痛,什么地方疼痛、得了什么病、什么时候怎么得的、病因是什么、是什么样的历程,这是她们记得非常清楚的。比如说要下地劳动,冬天也要参加劳动,造梯田,她们非常辛苦,比男人的活还重,去平整土地,造田,一下下用铁锹拍田的边儿--因为梯田一层一层上去,要拍实了、拍好了,那都是黄土,一下下拍。在这个过程中,可能她得了某种妇科疾病,她记得很清楚。

  第二方面的记忆就是养孩子的记忆,这对女性来说也是非常重要的生命内容。她们在养育孩子的事上遇到了非常非常大的困难,或者说感受了极为深重的苦难。为什么?因为很多人生完孩子以后很短时间就下地劳动了,这个时候孩子怎么办?好一点儿的,他们叫老人照看。家里如果有已经老到可以不下地的老人--五六十岁还要下地呢,如果特别老了,不下地干活了,老人能帮着看看孩子。另外一种方式就是娃娃照看娃娃,生的老大还没有上学,但是五六岁了,去看更小的娃娃。但是很多人没有这个条件,没有老人照看娃娃、也没有娃娃照看娃娃的时候怎么办?这个时候女性是非常非常痛苦的,她们只能干活之前用一个布袋把娃娃捆住,捆在娃娃腰那儿,然后在土炕上打一个木橛子,把绳拴在木橛子上,怕娃娃掉下来。她去干活了,那个地方全是山地,中途不能回来吃饭,等到她下午下了工回到家的时候,娃娃哭、大人哭,娃娃浑身屎尿,饿得哇哇哭。这个时候母亲是什么心理?所以这方面的记忆她们是极为深刻、极为清晰的。你能说这不是合作化历史进程的一面吗?这当然是。

  还有一方面的记忆非常突出,就是关于食物的记忆。女性关于食物的记忆,在那个年代是关于食物匮乏的记忆,是关于饥饿的记忆。因为按照性别分工,女性在家里为全家人准备食物,做饭,当然也会经历吃大锅饭、吃食堂的阶段,那个时候她们也记得很清楚,一家打多少饭什么的。每天回来以后,食物很匮乏。好在这个地方本身就是一个贫困地区--到今天还是国家级贫困县呢,所以当时没有抽调走什么粮食,因为本来就出不来粮食。吃山里的一些野菜,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吃,玉米中间的棒打碎了,粉碎了,都吃,饥饿的记忆非常清楚。而且女性当时的角色是,做了饭以后,要先让孩子、男人吃,因为男人是主要的劳动力。女性对饥饿的感受中还包含了她对家庭的责任感,所以她们这方面的记忆也是非常清楚的。

  女性其实没有隔绝于公共生活的感受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讲,女性并不是不记得那段历史,也并不是不能讲述那段历史,只不过是不能用被正式认可的话语方式去讲述。实际上她们有没有记忆?当然有,她们是在用生命感受,并且去记忆和表达那样一段历史。人们有时候说女性跟公共生活是分开的,女性是在家庭的私人的领域当中,她们不进入公共生活,其实女性并不是隔绝于那样一段特殊的历史过程,也不是隔绝于公共性的感受,她们与之是血肉交融、情感相融的。因为那样一个过程,毕竟极为深刻地影响了她们的生存状态,改变了她们的生存状态。

  在这个过程当中我们也面对一个问题:她们今天讲述的时候,因为也没有什么主题,就是随便聊天,讲着讲着她们就会痛哭流涕--这不难理解,因为她们经历的确实是一种非常深重的苦难,但是有的时候讲着讲着她们又很开心,哈哈乐。听的人就会产生一些疑问,会说你们那会儿那么困难,又挨饿,又有病痛,养孩子又遇到这么大的问题,怎么还挺高兴的?她们自己有时候也说是呀,回家还不知道有什么吃的呢,吃的还没有着落呢,还高兴,还乐呵呵的。我们就会遇到这样的问题:为什么在那种物质极度匮乏、身体极度痛苦的情况下,他们的精神生活、心理反而还有一种亢奋的东西?这就需要我们去洞悉所谓文明的治理,到底在普通人那儿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这个时候我们经过研究和分析就会有这样的发现:这样一个农业集体化的过程,对女性而言其实是从一种被支配状态进入另一种被支配状态。也就是说她们原来是家庭的工具或者附属品,现在变化了一点儿,现在变成了集体的或者国家的工具,是这样的一个过程。这个过程当中可能有些人会用一个词“妇女解放”,这也是我们官方经常用的词,说新中国前所未有地使妇女真正地解放了,因为她们从原来的家庭、族权、夫权的束缚下解放出来了,她们有这么一个转变,变成了国家的“主人”。


继续浏览:1 | 2 |

  文章来源:凤凰网大学问 2014年12月4日
【本文责编:敏之】

分享到:
上一条: ·[杨同卫]城镇化中乡村记忆的保护与保存
下一条: 无
   相关链接
·[祝昇慧]日常生活的实践回归与“非遗”文化生态建设·[周灵颖]寻找太阳的女人
·[张启龙 张文艳 张统夏]拍摄“村庄记忆”影像的实践与探索·[张成福]毁灭、重建与扩建
·[张超]制造日常生活恐慌·[杨金源]台湾头城抢孤习俗的再现与文化再生产
·[魏宏欢]村落空间与地方记忆的互建·[王雪]《阅微草堂笔记》中的女性命运与女性形象
·[苏永前]真实与建构:神话历史的两种向度·[沙伊珂]谈论重修中国锡伯家谱之现象问题
·[钱永平 李波]文化产业视角下的非物质文化遗产生产性保护实践的晋中经验·[梁聪聪]人间路不平
·[李恒坤]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存续与传承·[毛巧晖]文化交流与民族特性的凝铸:基于京族口头叙事的考察
·[吴翔之]民俗视野中的女性话语建构——以女性禁忌民俗为例·[诺布旺丹]《格萨尔》史诗的集体记忆及其现代性阐释
·[王学思]把思考留给每一位观众——观纪录片《老祖的声音》·枕头顶子
·[田兆元]创世神话图像景观的重塑·[李永祥]灾害场景的解释逻辑、神话与文化记忆

公告栏
在线投稿
民俗学论坛
民俗学博客
入会申请
RSS订阅

民俗学论坛民俗学博客
注册 帮助 咨询 登录

学会机构合作网站友情链接版权与免责申明网上民俗学会费缴纳本网导航旧版回顾
主办:中国民俗学会  China Folklore Society (CFS) Copyright © 2003-2014 All Rights Reserved 版权所有
地址:北京朝阳门外大街141号 电话:(010)65513620 邮编:100020
联系方式: 学会秘书处 办公时间:每周一或周二上午10:30—下午4:30   投稿邮箱   会员部   入会申请
京ICP备14046869号-1       技术支持:中研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