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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宗迪]《山海经》与古代朝鲜的世界观
  作者:刘宗迪 | 中国民俗学网   发布日期:2016-12-09 | 点击数:2608
 

摘 要:朝鲜王朝时期所绘制的《天下图》,其基本图式和主要内容都与古老的华夏典籍《山海经》所载地理知识一脉相承,可以说,这幅地图就是对《山海经》所记述内容的形象图示。《山海经》之所以对古代朝鲜影响如此之大,是因为它是世界上最早明确记载朝鲜地理的文献,它让古代朝鲜人据此来想象世界和自我,进而得以确认其在世界上的地位和价值。这种观念的背后则是朝鲜王朝对于华夏文化的强烈认同意识。实际上,《山海经》不但能证明朝鲜与中华在地理上同气连枝,而且也是古代朝鲜文明悠久、早得华夏文明真传的重要依据。从《天下图》对《山海经》中地名的标注方位不难看出,朝鲜学者为了拉近本国与华夏中心在文明和空间上的距离而对《山海经》的记载着意操弄,朝鲜王国从中获得了其他文本所无法提供的身份证明和自我满足。从这个意义上说,《天下图》其实是古代朝鲜人的一幅较真实世界地图更令人着迷的精神地图。

关键词:朝鲜王朝;《天下图》;《山海经》;世界观

作者简介:刘宗迪,男,山东大学儒学高等研究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山东济南 250100),主要从事神话学研究。


  1977年,韩国图书馆学研究会编纂出版了一本《韩国古地图》[1],其中收集了高丽时期和朝鲜王朝时期的百余幅古地图,在这些地图中,有数幅绘于李氏朝鲜时期的世界地图独具一格,尤其引人注目。这种题为《天下图》(或题《普天下地之图》《天下总图》《天下大总之图》《四海总图》等)的地图,传世多件,收藏于韩国、日本、美国和欧洲的一些图书馆与藏书家之手,内容和构图大同小异。至于其绘制年代,黄时鉴指出:“从现在掌握的原始资料看,可以说在17世纪后半期已经出现。可考知确切年代的《天下总图》最早,绘制于1684年。另一幅《天下图》被定于17世纪末期,还有一幅《天下诸国图》被其最早的收藏者古朗定在1712年以后。其他存世的天下图多半不能确定其具体年代,只能大体考定在18、19世纪的某一个时段。”[2]据此,可以大致推断此类地图在朝鲜出现的时间约相当于中国的明清之际或清朝初期。

  这些《天下图》其实就是朝鲜王朝时代的世界地图,它所体现的是朝鲜王朝的世界观或寰宇观,是当时朝鲜统治阶层和知识阶层的世界想象的形象写照。这种地图,无论其陆海相环的世界地理整体结构,还是其中所标注的众多名不见经传的陌生而古怪的国名、地名,都与我们所熟悉的历史地理大相径庭,因此,与其说它们是世界地理和历史地理的真实写照,不如说是古代朝鲜人关于寰宇地理的想象或幻想的投影;与其说它们是山川地图,不如说是精神地图。透过这些古老的朝鲜地图,我们无法获取关于世界地理的确切知识,但可以窥见古代朝鲜人的精神世界,即他们对于自我和世界的理解和想象,亦即他们的世界观。本文试图从思想史和知识考古的角度入手,对朝鲜古代地图所反映的朝鲜王朝关于世界和自我的理解和想象(世界观)以及这种理解和想象的来源略作疏说。

  一、《天下图》概览

  朝鲜《天下图》有数幅传世,尽管详略各异,但其结构和内容都大同小异,显然是同出一辙,此处提供两幅(图1,图2),即不难见其概貌。

  就其整体结构而言,此类地图的整体轮廓为圆形,整个版图呈现为陆地与海洋环环相套的四重结构:最内一重,即版图的中央,是一块大致呈四方形的以中国(或中原)为中心的大陆,其中标有众多中国地名和西域番胡诸国名;第二重,是一圈环绕着中央大陆的汪洋大海,大海之中散布着众多标明了名称的国家,这些国家除了少数几个见于经史记载并确实存在之外,大多不见史书记载,其名稀奇古怪,其地亦无可稽考;第三重,环形大海之外复环绕一圈环形大陆,环形大陆上散布着众多的国名和地名(主要是山名),与上述环形大海中的方国相比,这些国名和地名越发荒诞无稽,几乎无一见于史书;第四重,亦即版图的外围,复被一环形大海包围,此海中除了东西两极分别绘有两座山和两棵树之外,唯有一片汪洋大海。

  就其具体内容而言,地图中各部分所标注的内容,简繁程度各异,文字也互有参差,但大体区别不大。不妨以标注较为详细的图1为例,并参照图2,按从内到外的顺序,将其各部分所标注内容罗列如下:

  1.第一重 中央大陆的国名和地名

  (1)中国地名

  国名:中国

  山名:泰山、衡山、嵩山、华山、恒山、昆仑山(按:山名边附注:中岳、天地心)、天台山、三天子鄣山。

  水名:黄河、羊水、黑水、赤水(按:图中四水皆源于昆仑山)。

  长城:有些图绘出了中国北方的长城,尽管并未标注长城之名。

  (2)四夷国名

  东方:朝鲜国、居繇国、竖沙国、谆端国、肃慎国;另有姑射山(按:山名边附注:在居繇国东)、肃山(按:山名边附注:在肃慎国北)。

  南方:真腊国、北朐国、雕题国、离耳国、伯虑国、天毒国、嫅羌国、东胡、乌弋国、氐人国、开题国、于滇国、安息国、酆氏国、流黄国、禺中国、盐长国,图2仅于其地标注“蕃胡十二国”,而未一一标注地名。

  西方:敕勒国、难兜国、剡宾国、皮山国、大月氏国、莎车国、车师国、匈奴、乌托国、蒲犁国、依耐国、无雷国(按:或作无肾国)、大宛国、康居国、善鄯国、精绝国、托弥国、渠勒国、司彘国、朝云国、戎卢国、桃梁国、休修国、尉项国、乌孙国、马耆国、姑黑国、温宿国、龟兹国、尉犁国、尉须国、单桓国、贾弥(按:或作孙)国、乌贪国、大叅国、卑陆国、郁立师国、东旦弥(按:或作耳孙)国。图2于其地仅标明车师、莎车、善鳝(鄯善)等数国,其他则以“西域诸国”的概称一笔带过。

  北方:鬼国、犬封国、骏马国、赤胫国、流鬼国(按:国名边附注:万五千里)、大幽国;大幽国南有“沙漠”。

  2.第二重 环形大海中的国名和地名

  鉴于此海的环形结构,以下按顺时针的顺序,从东北方向开始依次叙述。

  东海:劳民国、平丘、玄跂(按:或作股)国、明组邑、青丘、旸谷、圆乔(按:或作矫)山、方丈山、蓬莱山、扶桑山、瀛洲、东岳广丈山、万里仓海岛、扶桑国、流球国、大人国、小人国、虹虹国、吴明国、鸠始国、连石山、长渊、嗟丘。

  南海:饮术国、歧舌国、不死国、南岳长离山、交胫国、长臂国、贯胸国、厌火国、结胸国、殴�

  西海:三首国、一臂国、三身国、奇股国、羽民国、西岳丽农山、聚窟州、大乐国、伽毗国、巫咸国、并封国、一目国、长股国、无股国、白民国、柔利国、深目国、务隅山。

  北海:无肠国、呕丝国、聂耳国、玄渊、博氏山、钟山、方壶山、北岳广野山、岐踵国、拘缨国。

  3.第三重 环形大陆中的国名和地名

  按顺时针方向,自东北开始依次有如下诸国名及地名:

  东方:附禺山、衡天山、靖国(按:国名边附注:人长九寸)、少昊国、佻人国(按:国名边附注:人长卅尺五寸)、中叅国(按:国名边附注:人长一尺)、龙伯国(按:国名边附注:人长卅尺,寿万八千)、大人堂山、甘山、招摇山、甘渊、东极山、夏州国、月田国(按:田或作母)、司幽国、壑明山、合虚山、中容国、君子国、女人国、涕泪山、明星山、杨水、熏民国、苏门山、待山、猗天山。

  南方:盛山、白渊、苕山、鼠性国、盈民国、颛顼国、恝山、琶窆⒓稚健⒓纠骞⒌潜干健⒉凰拦⒓矩⑼饭⒉煌ド健⑻焯ㄉ健⑾迳健Ⅳ撕凸Ⅱ饷窆⑸俸凸⒊巧健⒏钦砩健⑷谔焐健⒀蛏�(按:或作偏句常羊山)、互人国。

  西方:金山、大山国、桂山、大荒山、常阴山、云和国、丰阴山、女子国、金门山、轩辕国(附注:人寿八百)、寿麻国、弇州国、盖山国、先民国、王母山、寒暑水、淑士国、不周山、章尾山。

  北方:丹山、不句山、大峰山、中扁山、苗民国、千里盘木、大泽国(附注:万里)、深目国、系昆山、无肠国、封渊、北齐国、始州国、大人国、胡不与国、先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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